东盟如何改写全球供应链格局

全球贸易正经历巨变。关税再度盛行，保护主义抬头，“去风险化”和“脱钩”的趋势日益增强。为应对美国关税，约13%的欧洲公司正考虑搬迁，其中近四成将目光投向了亚细安。

这项来自最新《欧盟-亚细安商业景气调查》（EU-Asean Business Sentiment Survey）的发现表明，该地区正处在一个绝佳机遇的关口。但调查也发出了一个严峻的警告：如果亚细安不加快一体化进程、消除壁垒，就有可能输给竞争对手。

这是属于亚细安的时刻——问题在于，它能否以及是否愿意把握住这个机遇。

一个重要性日益提升的地区

数据说明了一切。73%的欧洲企业表示，在过去两年里，亚细安对其全球收入的重要性日益增加；71%的企业预计在未来五年内将增加在该地区的贸易和投资。

大多数企业仍将亚细安视为经济机遇最佳的地区，其前景远超印度和中国。亚细安的吸引力不难理解。

首先，亚细安市场规模庞大——该地区拥有6.7亿人口，比欧盟多出2亿多。其次，亚细安人口年轻——其劳动力充满活力、积极进取且技能日益提升。第三，亚细安地理位置优越——是连接太平洋和印度洋的天然枢纽，其海上航线承载着全球大部分贸易。

再加上不断增长的消费能力、持续扩大的数字经济，以及（与其他新兴市场相比）相对稳定的政治环境——难怪法兰克福、巴黎和米兰的企业董事会都在加大对亚细安的投入。

不容忽视的障碍

然而，成为欧洲下一个超级伙伴的道路上充满了障碍。虽然企业希望深化在亚细安的业务布局，但该地区自身的营商环境却让它们难以实现目标。

调查结果直截了当地指出：77%的欧洲企业仍然反映，该地区存在太多阻碍供应链高效运作的壁垒。这与去年的88%相比无疑有所改善，但远不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数字。

更令人担忧的是，58%的受访企业表示非关税壁垒正在增加，而一年前这一比例仅为40%。

这其中的一线希望在于海关效率，该领域终于出现了一些改善的迹象。自2020年引入该议题以来，大多数受访者首次认为亚细安的海关程序“可以接受”，尽管仍有改进空间。

而在往年，认为海关程序“可以接受”和“过于繁琐”的意见各占一半。这虽是一小步，却是重要的进步。

认为海关“快速高效”的受访者比例甚至略有上升——从2024年的2%升至今年的3%。这算不上巨大的胜利，但终究是进步。

标准仍然差异巨大，程序依旧不统一，只有9%的企业相信亚细安能实现其2025年成为“单一市场和生产基地”的目标。信誉差距依然存在。

如果该地区不解决这些瓶颈问题，企业就会将供应链转移到别处。

情况本不必如此，因为潜在的回报是巨大的。调查显示，高达93%的受访者表示，如果壁垒被消除，他们的公司将在亚细安增加或建立供应链。

这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私营部门几乎是在敲门，请求该地区各国政府让他们进入。若能整合到位，亚细安便能巩固自身地位，成为“中国中心”供应链之外，一个富有韧性且多元化的替代选择。

行动指南

那么，亚细安必须做些什么？

首先，企业呼吁统一标准和法规。企业常常需要应对亚细安内部10个成员国的不同规则。这种碎片化增加了成本、延误和复杂性，削弱了亚细安将自己打造为单一市场的雄心。

以可持续金融为例：五个亚细安成员国——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菲律宾、新加坡和泰国——都各自制定了用于对绿色经济活动进行分类的国家标准。

联合国环境规划署金融倡议最近的一份分析报告发现，尽管这些国家框架正逐步与区域性的《亚细安分类标准》（Asean Taxonomy）接轨，但在优先事项、行业覆盖范围和评估方法上仍然存在差异。

对投资者而言，这种拼凑不一的局面使引导资本流向净零转型的努力变得复杂，也削弱了亚细安关于自己是一个协调统一的单一市场的主张。

其次，企业要求海关程序与现代贸易的发展保持同步。是的，这方面取得了一些进展——企业承认与往年相比有所改善。但“可以接受”的水平，距离实际需求还相差甚远。

当货物在边境受阻时，亚细安就不能指望被认真地视为一个世界级的物流枢纽。该地区自身的海关委员会也强调，需要简化原产地规则、估价和分类程序，并全面启用亚细安单一窗口（Asean Single Window）。

然而，正如近期报道所示，繁文缛节和清关延误仍然是区域内贸易的主要拖累。

第三，企业对非关税壁垒和市场准入限制的失望情绪日益加剧。保护主义的本能常常压倒区域一体化的努力，削弱了亚细安长期以来作为开放贸易倡导者的形象。

这些壁垒形式多样：在农业食品领域，出口商面临着整个地区不一致的标签和食品安全规定，这推高了合规成本。

马来西亚贸易部在2025年5月承认，整个亚细安存在超过9600项非关税壁垒，并且没有明确的执行机制来减少这些壁垒。

这些限制不仅增加了运营成本，也削弱了亚细安在倡导开放贸易方面的信誉。

第四，企业期望在物流和数字框架方面进行投资。《亚细安数字经济框架协定》（Asean Digital Economy Framework Agreement）是一个开端，但商界想要的是成果，而不仅仅是对话。他们希望在跨境数据流动、互操作性和贸易便利化方面看到实质性进展。

最后，该地区必须在新的《2026-2030年亚细安经济共同体战略计划》下拿出成果。纸面上看，其雄心令人印象深刻。但在实践中，其信誉将取决于各国政府最终能否贯彻执行。

这些并非抽象的要求，而是企业在该地区建立和扩大供应链时每天都要面对的现实问题。路线图已是众所周知，亚细安现在需要的是采取行动的政治意愿。

亚细安一代人一遇的机遇

世界正在积极寻找替代方案。贸易战、新的关税制度，以及“中国加一”多元化战略的推动，共同创造了一个独特的机遇窗口。

全球其他竞争地区正迅速行动，将自己定位为有吸引力的替代方案。但亚细安比大多数地区都更具优势——前提是它能将言辞转化为行动。

欧洲同样在寻找合作伙伴。在地缘政治不确定性日益增加的背景下，亚细安为欧洲提供的不仅仅是一个市场，更是一个生产基地、一个物流枢纽，以及一个在确保供应链韧性和多元化方面值得信赖的盟友。这是一个强有力的价值主张，有望在未来几十年里深化欧盟与亚细安的关系。

选择是明确的：亚细安要么加快一体化、打破壁垒，要么就面临被更积极的竞争对手超越的风险。这个机会亚细安不容错失——如果能抓住，它不仅能从全球供应链重组中获益，更能参与塑造其格局。

作者是欧盟-亚细安商会（EU-Asean Business Council）执行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