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建国路上50年,新华文学未来50年将呈现怎样的景观?记者访问多名从事新华文学研究的学者、作家,请他们分享对新华文学的展望期待。


去年年底,本地文学团体及出版社不约而同出版了记录新加坡华文文学50年历史的文学史料。先是新加坡文艺协会于12月初出版由成君主编的《新华文学50年当代作家资料汇编》,收录当代新华作家的简历、照片、作品封面、手稿、来往函件等资料。文艺协会并在去年年底举办“新华文学50年当代作家资料展览”,展示新华作家自独立以来的成果。


最近,八方文化创作室在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图书馆及南方大学学院马华文学馆协助下,出版了由潘国驹策划,王润华主编的《新加坡华文文学50年》,内容包括新加坡华文文学社团50年、新华文学50年作家小传与创作书目、新华文学期刊、副刊50年等。


走过建国路上的50年,新华文学的未来50年又将如何发展?又将呈现怎样一番景观?记者分别访问了《新加坡华文文学50年》及《新华文学50年当代作家资料汇编》两位主编,以及多名从事新华文学研究的学者、作家,让他们与大家分享对新华文学的展望与期待。


新华文学将有“两种生命”


说到新华文学未来发展,学者及诗人王润华教授说,相较于过去50年,未来新华文学最不同的一点是,它将有两种文学生命。先是有用华文原创的新华文学作品,然后这些作品很有机会被翻译成英文问世。


王润华说,近年来本地几家英文文学出版社包括Epigram Books、Ethos Books陆续出版了一些新华作家的英译作品,不但让新华文学走向其他族群,也走向世界。王润华诗集《热带雨林与殖民地》就于2012年译成英文“The New Village”出版,英译本扩大了原有的读者群。


王润华说:“因为双语教育的关系,目前有些新加坡英文作家的华文也掌握得好,他们也许无法以华文从事创作,但有能力将新华作家的作品翻译成英文,而他们也愿意这么做,而且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作家,英译本都翻译得很不错。这是过去没有的现象。”


王润华认为,未来50年虽然仍然会有新移民从事文学创作,但是新华主流作家应该还是在本地成长的一代。但他也认为,本土或外来,有时候很难切割,例如本地作家吴耀宗,他因为工作的关系,长期生活在香港,但不能否认他是新加坡作家,又如张千玉,她在新加坡土生土长,但目前定居美国,这应该不影响她作为新加坡作家的身份。


文学团体责无旁贷


新加坡文艺协会创会会长之一的骆明说,目前有一些新华文学工作者对新华文学十分悲观,并以“黍离之伤”比喻新华文学的前景堪忧。在骆明看来,新华文学目前正处于“吃老米”的状况,文学出版十分蓬勃,作家纷纷出书,看似繁华热闹,但因为语文教育使然,这里面存在某种隐忧。目前华文文学出版蓬勃的原因,一方面有一群八九十年代曾经活跃文坛的作家们已从工作岗位退休或将要退休,他们之中有许多重新回到创作队伍,他们或自费或申请赞助出版文学作品,形成今日看似文风很盛。


但骆明也认为,对于新华文学,我们无需过于悲观,更不能消极,与其坐而言,不如起而行。事实上新华文学能走到今天,民间文学团体的努力居功不小,他说:“文学团体责无旁贷,应该持续发挥作用,通过各种活动协助推动新华文学的发展。


与此同时,骆明也认为,未来50年若新华文学要持续蓬勃发展,整个社会的引导、刺激、推动和鼓励十分重要,例如鼓吹全民阅读与终身阅读,提升人们的文学,乃至艺术鉴赏水平。


骆明也建议主办一些真正能代表新华文学的文学奖,他以马来西亚花踪文学奖为例,认为“花踪”目前已成为广为其他华人社会知晓的文学品牌,这也是带动文学发展的一个方法。


建构主体性值得期待


来自马来西亚,从事新华文学研究,目前为南洋理工大学中文系助理教授的游俊豪认为,如果将新华文学放在新加坡这个场域来思考,他认为,相较于香港、马来西亚等其他华语语系文学场域,从过去50年一直到现在,新华文学的表现都可以用“非凡”来形容。游俊豪说:“新加坡有别于中国大陆和台湾社会,用华语书写的人口比例这么小,以这个华文群体来衡量,新华文学的表现是非凡的。”


说到新华文学的未来50年,游俊豪认为这里面充满变数,首先以文学人口而言,土生土长的在地华文作家与新移民华文作家之间将更有互动,未来的50年,新移民第二代肯定会较现在多,他们对新加坡的认同感应该已不是问题,两个群体之间的意识形态对垒应该也不会太强烈。


另一方面,游俊豪认为文学的传承十分重要,他寄望来自不同年代、不同年龄层的新华作家能持续创作,让文坛能一脉相承,前辈作家对后辈作家有所展示,而不至于断层,较年长的一代,除了不断有新作问世的英培安、希尼尔、谢裕民之外,他希望一些近年来较少新作问世的作家例如张曦娜、刘培芳、黄广青、佟暖能继续推出文学新作,让新华文学能一代接一代,承先启后,不断推展下去。至于较为年轻的一代如陈志锐、周德成、伊蝉、陈晞哲、心闲牵风、黄文杰,乃至新生代的陈维彪、陈济舟、孤星子、周昊等人都应坚持。他认为,未来的新华文学,新华作家们应挑战新的标杆,勇于与其他场域的华文文学如台湾文学一较高低。


游俊豪也认为,未来50年,新华文学如何建构、重组自身的主体性很值得期待。他说:“新加坡作为一个国家,条件是成熟的,若是从族群的角度来谈,新加坡华人的视野普遍较高,政治、社会不那么意识形态化,新加坡人的自信很足够。在建构主体性方面,新华文学有明亮的未来。”


游俊豪并以梁文福的跨文化、跨媒体为例说,新华文学的主体性是开放、多元的,在未来的50年将有更好的发挥。


双语属性将会越来越明显


近年来积极从事新华文学评论与研究的本地作家伍木说:“从文学创作群来看,未来50年的新华文学将是本土文学创作者与新移民平分秋色的50年,新华文学创作群的组成将会越来越多元化。”


对于创作内容,他说:“不可能延续之前50年以反殖民、反帝国、反封建的‘三反’主题,也不可能延续1950年代和1960年的爱国文学主题与建国文学主题,1960年代至1990年代的抨击日本侵略主题,1980年代至2010年代的伤痕文学主题。在这些大主题都不存在的同时,新华文学创作者将把创作焦点置放在私密性的追求上,在这方面,散文的创作将会是比较具有吸引力的。”


他也认为,“文学借助网络传播的方式越显重要,长篇、中长篇小说的创作依然屈指可数,微型小说的地位也要让位给崛起的闪小说。以诗歌来看,史诗和长诗的产量将减少。为了符合金笔奖文艺创作比赛的要求,组诗的书写形式将继续风行。短诗和微型诗将成为诗坛新宠。追求私密性的散文也会越来越盛行。”


伍木认为,“在未来的50年,本土新华文学创作者的双语属性将会越来越明显。华文文学创作者也能是英文文学创作者,通晓双语的他们能够以两种语文创作和互译。新华文学及其创作者与新加坡英文文学及其创作者之间的分野将会逐渐模糊,可能到了第三个新加坡金禧年,新华文学和新英文学会融合成新加坡文学,文学创作者游走于中英两种语种之间的例子会越来越多。”


伍木也看好目前活跃于新华学术界的一群中青年新移民学者,包括来自马来西亚的游俊豪,来自中国的张松建等人。他说:“他们所撰写的学术论文,通过多重触角,重新整理新马华文文学发展的脉络与规律,细致审视新马华文文学创作的不同面向,包括性别写作、离散书写、国家建构、文化认同、族群性和公民性等,缕析新马华文文学创作的本真姿采。在未来50年里,他们以及他们的继承者,将继续为这个区域的文学领域注入研究资源与活力,进而把新马华文文学创作推进一大步。”


对学生进行普遍的文学教育


来自中国,目前任教南洋理工大学中文系,从事新华文学研究的张松建认为,自1965年以来,走过50年风雨历程的新华文学,未来50年当会有更美好的前景。首先,1950年代及1960年代出生的资深作家已为新华文学奋斗了三四十年,他们将继续会有相当数量的作品问世。1970年代及1980年代的新生代作家,目前风华正茂,将构成未来50年内新华文学的主力军。


张松建也看好“异军突起的移民文学”,认为这些移民作家“已交出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


再次,张松建说:“国家艺术理事会、李氏基金等政府或私人财团,一直在支持新华文学的写作、出版和研究。一些文教团体推出名目繁多的文艺奖项,例如金笔奖、南洋华文文学奖、新加坡文学奖等。《联合早报》的文艺副刊,会继续为新华文学的写作提供发表空间和交流平台。新加坡各大文艺社团,以它们的机关刊物为依托,吸收新生力量,继续引领华文文学的写作潮流。此外,随着新媒体的广泛使用,大量作家活跃在网络世界,不失时机地推出了“互联网文学”,从而改变了文学生产的主导模式,为新华文学提供了新的可能性。”


张松建对新华文学的发展提出三条建议:第一,新华作家应该积极开拓国外市场。黄孟文、王润华、英培安、尤今等作家,在台湾、中国大陆、香港、马来西亚等地区,出版过不少文学作品,显然提高了新华文学的国际声誉。这个经验值得借鉴。第二,翻译新华文学。优秀的华文作品译成其他语言,势必能拓展生存空间,不但在本地获得更多读者,而且能够超越民族-国家的地理疆界,在其他文化体系中广泛流通、传播和接受,真正成为“世界文学”的一部分。


第三,他认为“本地教科书中鲜少文学作品。有必要在华文教科书中增加文学作品,对中小学生、初院学生进行普遍的文学教育,让他们对文学产生敬仰和热爱之情,养成阅读和写作文学的习惯,从而更加有效地刺激新华文学的生产。”


■新一代作家的培养


已无法依赖传统来源


文艺协会会长及《新华文学50年当代作家资料汇编》主编成君说,新华文学的未来50年与过去的50年,面对了不同的客观环境,首先,网络世界的发达,使大多数人的文化及文学知识丰富了,写作者的视野扩大了,不但改变了知识来源,也加速了作家与作家之间的交流。


成君也提到新一代新华作家的来源,他指出,过去华文作家大多出自华校,华文老师拿起笔杆写作的也不少,但今时不同往日,由于语文教育政策的关系,新一代新华作家的培养,将无法像过去一样依赖传统来源,新一代移民的从事写作,在某程度上或许填补了文学创作上的断层。


对于未来的文学发展,成君说:“文学发展肯定是困难的,首先文学团体主办文学活动就需要经费,这一方面需要政府与社会的支持,大家齐心协力共同营造新华文学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