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之必要


李青松∕文


对年近70的作家们来说，他们的创作大多也进入艺术生命的暮年，语言开始失去活力，重复创作主题，过分卖弄技巧与结构。这样一条艺术创作的规律，即使文学大师如马尔克斯、米兰·昆德拉也无法例外，而本地知名作家英培安在进入他的生命中第68个年头时所推出最新的力作《戏服》，仍然展示了他在长篇小说创作中的雄心与创新精神，这着实令人惊奇。


上个世纪初，南粤两个同乡少年一起飘洋过海来到了新加坡讨生活，他们在同一个地方落脚，爱上了同一个少女，也同时对粤剧产生了巨大的热情，但在现实、爱情和理想面前，两个性格迥异的男孩做出了不同的抉择……故事由此开始，叙述大半个世纪之中新加坡一个家族三代人的爱恨情仇与悲欢离合。


不同人物


交织成史诗般的故事


小说的故事背景贯穿了新加坡建国前后的重大事件，而作者却又无意凸现这个大时代的波澜壮阔，他细腻的笔触描绘的重点不在于事，在于人的内心各种复杂的情感。小说的不同人物交织成了一个史诗般的故事，但是故事中却没有史诗般的英雄。


在英氏小说的主要人物中，从来都不存在所谓力挽狂澜的英雄，既没有时代的弄潮儿，也没有人生的大赢家。恰恰相反，英氏小说中的主要人物却都是英雄的反面，他们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而是在时代的浪潮中载沉载浮，爱情难以圆满，梦想与激情往往幻灭，最后的结局也多是哀伤与无奈。这部也不例外。这并非是看惯了影视剧中欢乐大结局的读者所乐见的，但悲剧之所以成为自古以来艺术家们创作的宠儿，正是由于它能够更好地引发欣赏者们的共鸣，能够更好地展示出复杂的情感与可贵的人性。


在这部小说中，作者采用现代小说中多声部（复调）的叙事技巧，以现实与回忆交错进行的方式，讲述着这个家族中三个主要人物的故事。除了小说中无处不在（上帝的角度）隐形的叙述者，主要叙述者有两个，爷爷梁炳宏与孙女如秀，此外还有几个次要的叙述者，他们从各自的角度发出各自独特的声音，讲述着自己与别人的故事，他们的叙述在现实与回忆中不断地切换，被叙述的人物接连不断地出现消失，过去与现代的时空不断交错着。这些讲述着故事的多个声音却并不嘈杂散乱，它们围绕着一个隐形的轴心跃动旋转着，那就是一个他们认为早已死去、也几乎被人遗忘的亲人。


作者设计小说结构的巧妙之处在于，小说的灵魂人物剑秋并不是自己出现，他是在叙述者们的回忆与对话中由读者自己想象慢慢显出身形，随着情节的一步步发展，形象渐渐变得生动丰满起来。然而，这个靠着别人的回忆与印象拼凑出来的剑秋并非“真实”（小说中的真实）的剑秋，作者在编织故事时抽丝剥茧般而又似乎不经意地交代着线索，隐喻与暗示不断出现，让这个活在众人回忆中的人物与他的真实面目产生了一道裂痕，而这道裂痕越来越大，终于在临近了小说的结尾，一段不为众人所知的隐秘往事的谜底才猛然揭晓。


这部小说的人物众多，而作者的上一部小说《画室》同样出现了繁多的人物，这两部小说间的人物关系却有着明显的不同。《画室》中的一群人物是因为画画才聚在了一起，而后他们便又各自分开，各自展开自己的故事，众多人物（除了两个主要人物）之间是一种发散型的关系，而人物之间的互动影响并不多。在《戏服》这部小说中众人物的关系却是相当复杂的，他们之间的感情与命运都是交缠在一起的，互相影响着，错综复杂的三角关系，各种情感的纠葛，随着小说进行，这种人物关系所形成的一股张力，吸引着读者不断读下去。这部小说中，人物之间的感情是复杂而矛盾的，这里没有浪漫小说中那种纯粹而理想的感情，在小说人物的心中往往是爱与恨混杂在一起的，它们受着各种现实与命运的考验与折磨，令人感慨莫名。


粤语与粤剧推进故事情节的前进


作者在小说的细节处理上显示出深厚的文学功力。在英氏的上一部小说《画室》中，主要人物是一群学画的人，形态、色彩与光影是小说细节描写的一大特点。而这部小说的名字是《戏服》，与唱戏有关，于是声音便是细节处理的一大特色。小说中出现了各种的声音，粤语与粤剧，推进情节前进的对话与独白，被放大了的细微的声响，鬼魂说话的声音……


在这些声音中，最大的特点便是作为方言的粤语与粤曲出现在小说中，早期新加坡的移民说着各自的方言，作者对于方言的处理能够形成一种当时生活的真实鲜活感，贯穿小说首尾几首充满着离愁别恨的粤曲又起着背景旋律的作用，而作者对于文体巧妙的处理及能够引发说粤语读者们的共鸣，而同时也不会对那些不讲粤语的人造成阅读的障碍。


作者在他的短篇《不存在的情人》中让一个由文字虚构出的人物获得现实世界中的生命，在《戏服》的豆腐街上让手艺人喷出的一口烟使一个面粉公仔获得瞬间的生命，这就是文学艺术的奇妙之处。在英氏的小说世界中，并不存在神化了的英雄，存在的只是生活在世间饱受着情欲与现实折磨的凡人，而赋予这些凡人们艺术生命的正是具有英雄气质的作家英培安。在过去三年里，作者在现实生活中不断地受着精力衰退与重病的困扰，他仍然能够凭着远超于常人的意志进行着艰难的创作，完成了一部如此令人惊叹的作品。


英培安就是由自己所创造出的那个不存在英雄的艺术世界中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