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评
吴锦汉
《复仇勇者》
以画面擅场,甚至
人物的刻画也相当到位,但故事的宏旨
却表达不良,成为
削弱影片整体力度的大缺陷。“求生”这一主题亦有失当之处,同样突兀。
“鬼者,归也。”英语名词“revenant”,意思与这句老话相通,指的是从死亡之中归来的人。猴年贺岁巨片《复仇勇者》(The Revenant)以此为名,讲述了一个坚韧的男人如何死里逃生——具体而言,是如何在身受重伤、被伙伴遗弃之后,在冰天雪地的恶劣环境中活了下来,并且历尽艰辛地长途跋涉,以求获救与复仇。
关于墨西哥名导阿加多·冈萨雷斯·伊纳里多(Alejandro Gonzalez Inarritu)的这部力作,它目前已经赢得的多个奖项,以及能否夺下奥斯卡金像奖,是人们近期的讨论焦点。不过,饰演主角休格拉斯(Hugh Glass)的里奥纳度狄卡比奥(Leonardo DiCaprio)表现如何杰出,是否终将荣膺影帝之衔等等,都不是本文的关注点。
《复》无论是否拿下小金像,可以说都已是有些过誉。
《国家地理》纪录片?
《复》首映后本地观众在网上抒写的观后感,不约而同地嫌影片过于冗长。这一点颇令人讶异,因为本片的内容丰富多变,静观之际轻舟已过万重山,两个半小时也就不知不觉地过去了。怨它冗长,只能说明我国新世代心态上的浮躁,其偏嗜纯粹的感官刺激,不懂得深入感受,其实并未能点出《复》真正的问题所在。
毫无疑问,《复》是有它的非凡之处。本片从头到尾殷勤展现北美洲的壮丽山河,美不胜收,取镜深具慧眼。开头的河边混战拍得异常紧凑,凶险毕见,当中有好些镜头值得我们定格,仔细消化画面上左右前后、高处低处远处近处正在同时发生的种种进退与生死状况。格拉斯在林中被熊攻击的逼真情景,直令人喘不过气,自然也是备受称道的一段。此外尚有许多瑰奇的景象,如幻象、雪崩、堆砌成丘的兽骨、野兽弱肉强食之类,接连而至,确为巨匠手笔。记得伊纳里多在电视上的一次自述中说过,他的用意是要拍出一种诗意;从“画面”这一维度而言,犹如萨满招魂般的冻土讴咏,应该说确已成功地传到观众心中,回肠荡气。
然而,《复》终究是剧情片,不是《国家地理》纪录片。它以画面擅场,甚至人物的刻画也相当到位,但故事的宏旨却表达不良,成为削弱影片整体力度的大缺陷。比如“复仇”,原是一大主线,复仇行为在剧末的势头一转,重要性自不待言;可是前面埋的伏笔太弱,这一转本身也太突兀,结果相当缺乏说服力及感染力。“求生”这一主题亦有失当之处——我们看格拉斯爬到惨死的儿子身边,悲痛地依偎尸身;此时的他理应全然失去求生意志,依偎许久之后却终于决定离去。这当中从冥暗到微明、“一阳复始”的心态转变真的需要(并且非常值得)重笔晕染一下。结果呢?没有。同样也挺突兀。
对外在的苍翠风光如此重视,对人心(或者应该说是剧情之内在逻辑)的幽玄微妙却如此处理不周,笔者始终较难接受。我们是否该因为画面的视觉美感而就此降低要求呢?我们只须一眼扫过国际电影史,摘出画面极尽华美而又明显带有上述类型缺陷的“准经典”,轻易就能列出至少二三十部来,没有一部不是至今只有资深电影学者还叫得出名称。这就是美学和历史的严峻。
《复》主角的姓氏“格拉斯”(Glass)意指“玻璃”,仿佛凸显渺小的人类在大自然跟前何其脆弱。奈何《复》本身恐怕也像玻璃,像自成小天地的一枚玻璃雪球,美丽而经不起推求。
连续十几分钟的牛群
《复》犎牛奔逸、蹄声如雷的场景,令人忆起一部记录真人真事的老书——陈渠珍的《艽野尘梦》。
此书记载陈氏民国初年如何带兵从西藏经青海撤退至甘肃,历时7个月。其初始有115人,在沙漠旷野中迷路,断粮染病,历尽凶险,最后只剩7人生还。整个旅程十分精彩,当中还涉及枪战、野狼相逼、可恶的背叛,以及至死不渝的爱情——真希望将来有能人把它拍成比《复》完美的绝境求生剧情片。
话说书中提到众人在大漠中遇到千百成群的野牛奔驰而过:“相距仅二里许,行十余分钟始尽,视之不觉悚然”。一公里外的牛,要连续十几分钟才尽数跑过,场面之壮观可想而知!今日的青海应当再难有如此数量的野牛,正如《复》所展示的多少山林生态在现代人的枪弹、工厂排放管和钻油塔之下亦早已一去不复返。一念及此,古今中外生灵均如梦如露,不免满心感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