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评


黄龙翔


《一个勺子》《家在水草丰茂的地方》《冬》,三部影片,三则寓言,风格、题材大异,但都在讲消失,讲寻觅,讲孤寂,追寻三种乌托邦而不可得。


中国当代电影论者和媒体或为了延续为前面五代导演“断代”的传统,或为了行文方便,老早就为1990年后出道、拍独立电影起步的导演弄出一个“第六代导演”的标签。但跟前面各代电影风格有高度一致性的情况不同,所谓的第六代导演的电影手段更多样化,很难像过去一样简单用几句话来概括。这个标签的唯一较显著的共通意义,就是独立制作。当中国影坛逐渐被商业大片的制作模式所垄断,早期第六代导演又一个个在外国资金的支持下越拍越精致、越世故(当然这不一定是坏事)之际,在夹缝中难得亮相的一些新人新作,便令得一度被人们所淡忘的“第六代导演”这种提法,又重新出现在媒体和网络。这如同影迷们为在新导演的作品中,看到久违的一种在资源相对缺乏的条件中矢志拍出自己想拍的电影的情怀而快慰,并延续对中国电影的未来的期待。


三部“边陲电影”


将在第四届新加坡华语电影节展映的《一个勺子》《家在水草丰茂的地方》《冬》,就是颇能令人联想到“第六代导演”的新晋导演之作。三部影片,三则寓言,风格、题材大异,但都在讲消失,讲寻觅,讲孤寂,追寻三种乌托邦而不可得。三片还有一个共同点:都是“边陲电影”——《冬》的背景是天寒地冻的东北,《一》和《家》则都设定在西北的甘肃;可所探讨的都是具有普世意义、事关你我的人与事。


《一个勺子》的“勺子”是甘肃、新疆一带的俚语——傻子之意。故事摆荡于农村和县城之间,农夫“拉条子”偶遇一个失忆的勺子,好心带回家照顾并贴启事帮他找回家人。不久有人把勺子认领走了,接着又有其他自称是他的家人的人一再出现,跟他要人,甚至说他弄丢了人而敲诈他,好事变成坏事,他自己变成了又得躲人、又得纠缠别人的勺子。


《家》是甘肃裕固族的故事。裕固族是古突厥人的支裔,信奉藏传佛教,曾是游牧民族。故事中的两个小孩老早没了妈妈,给爷爷照顾。暑假时爷爷猝逝,父亲没来接他们。兄弟俩骑骆驼去找寻父亲,七天六夜,500公里。同是发生在七天内的故事,《冬》叙说雪山中的一个独居老人,与一条鱼、一只鸟和一个小男孩的缘起缘灭。


《一》是质朴、粗犷的黑色荒诞剧,充满小人物的心酸悲凉。《家》故事情节表面上平铺直叙,实则是包含层层意象的公路电影。《冬》从画面到演出都极端简约,零对白;但若说它是实验电影,又会令人误以为是看不懂的那种,其实它的情节超乎简单易懂,但又简单到令人不安的地步……


“失根”的灵魂


什么东西正在或已经消失?是否有心人再怎么寻觅也没用?《一》里“拉条子”的庶民情怀,不能说他是圣人一个,他也曾嫌寄住的勺子碍事,动过把他弄走的歪脑筋;但他决定要好人做到底时,坏事就找上门。他身处在一个“有些事能做不能说,有些事能说不能做”的时代,天真地想把他的推己及人之心传递给外面的世界,结果反而招忌、招嫌、招疑、招骗。拉条子找不着梦中的乌托邦,反而在自家的羊圈里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在砍杀一个趴在羊群里的人,那人一转身,就是自己,羔羊一般的自己。


《家》的哥儿俩在莽莽荒原中循着一条“母亲河”去寻父,或许,更确切的说法——是寻找母亲般的家乡、民族记忆。但他们路上经历的,是斑剥的古老壁画,是因为那条作为水源的“母亲河”将干涸而必须迁走的喇嘛寺,是呼啸而过的大卡车,是指南针,是大工厂;最终找到的不是在绿野上迎风放牧,而是在矿场里为老板淘金糊口的父亲。家还在“水草茂盛的地方”吗?所谓“家乡”,还剩一个地理位置;记忆中的家乡只能在梦里找。


至于《冬》,看了预告片的观众可别以为导演就是要拍出水墨画风、“独钓寒江雪”的出尘意境,影片其实入世得很。老人天天在雪地水池钓鱼,第一天钓到一条鱼,带回家养在水缸;第二天将鱼放生;第三天,没钓到鱼但救了一只小鸟;第四天,小鸟陪老人钓鱼;第五天,老人杀了鱼喂鸟,又遇到一个小男孩;第六天,老人烤了小鸟给小孩吃;第七天,小孩消失了。老人会有怎样的结局?老人与鱼、鸟、小孩的一圈套着一圈的交会,是宿命的一再轮回;可最教咱们咀嚼反思的,是老人的每一次选择(隐喻着我们的每一个人生阶段的重大取舍),是狭隘(一颗心不能同时容下两个挚友),是无奈(手中资源匮乏的情况下,得牺牲什么来成全什么),还是啥都是镜花水月?


《冬》里看似宁静以致远的叙事风格,被两个场面打破——切活鱼和烤鸟的画面;这两个场面在血腥暴力片里简直是小儿科,但放置在这部片子里却异常骇人,尤其是当观众似乎刚刚才跟鱼、鸟建立起情感的当儿。


拉条子、裕固哥儿俩、雪山老人都尝潜意识或有意识的做梦、寻觅,最终心却已死。咱们人类是不是有这样的一种乡愁——曾经怀着纯真赤子心,与大自然和万籁和谐共舞?而今却渐行渐远,永久作别这个心的家乡,成为“失根”的灵魂?


(第四届新加坡华语电影节前天已开幕,有关资讯可上:http://scff.sg/ 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