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父亲》(The Father)这样一部电影,我以为我会哭。但,我没有。
有时当现实摊开在眼前,反而让人感觉得到救赎。
明白了,接受了,不外如是。
深陷悬疑惊悚情境
开场,恍如日常。
饰演女儿的Olivia Colman(奥利维娅科尔曼),行色匆匆走进了公寓,此刻饰演父亲的Anthony Hopkins(安东尼贺金斯)正头戴耳机优雅从容地听着歌剧——《亚瑟王》第三幕咏叹调“What Power art thou, who from below……”父与女,开始了一段理性对话。
原来看护又被父亲气走了?竟是为了一只还没有不见的手表?一派英国绅士风范的父亲滔滔不绝,最后更怒斥女儿:“你是要抛弃我?”
之后类似的场景,不断出现不同人物与对话。女儿为何说辞反反复复甚至有时连人也变了样?家中为何有陌生男人?哪个男人才是女婿……一切疑幻疑真皆不可信,人物、环境、时间,理不清。黑夜亦如永恒白昼,晚餐永远没开始,鸡肉总是吃不完……何者为实何者为虚,仿佛深陷一幕幕悬疑惊悚情境。
女婿对安东尼恶言相向甚至虐打他了吗?或许有或许根本妄想。真相为何再也不重要。至少对失智老人而言,都是他的真切体验心有所感,这就是他的真实他的痛苦。
“Doesn't make sense,我已经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安东尼在戏里是这么说的。
看这部电影,无须试图理清,也不须追问为什么。当记忆有障碍,病人的世界毫无道理没有脉络可言。
抓得住生命,掌握不住时间,安东尼找不到手表惶惶不安,大抵内心隐约有感自我逐渐消失。犹幸偶有瞬间清醒,尚能对女儿表达感激。
有人说《父亲》真实得已可作为失智症“科普”,其实不算夸大其词,法国剧作家Florian Zeller(霍里安齐勒)改编自己2012年获奖的舞台剧“Le Père”并首度担任电影导演。走进失智症老人的脑海中,以他的困惑双眼看世界,辅以女儿的视角,这一剧之本太精妙。
如此简单的一个故事,却能将失智症病人逐步退化的各个阶段细致且具体勾勒出来。没有试图煽动情绪,态度理性甚至克制得近乎冷酷。
一般以失智症为题材的电影诸如法国名作《爱》(Amour)惯常以照护者的煎熬与挣扎为描绘重心,Julianne Moore(朱丽恩摩亚)在2014年主演《我想念我自己》(Still Alice)算是少数以病人视角叙事的同类题材作品,而朱丽恩也在当年凭此当上了奥斯卡影后。
老影帝家中安然入睡
所以我想说的是:安东尼贺金斯再当影帝,岂会是爆冷?
怪只怪惯玩政治正确的奥斯卡错估形势自食其果。影帝奖项压轴颁发,老影帝正安然躺在家中睡大觉。戏里体验过一回失智老人,怎会不明白所谓奖项,再风光亦是虚无?
不过,大抵每个演员都梦想着,在演艺生涯完结之前得以诠释这样一个角色。优雅、暴怒、潇洒、风趣、刻薄、沮丧、不安、仓惶、迷惘、混乱、无助、悲伤……我深信当今西方影坛仅有83岁的安东尼霍金斯能透过近乎看不见的细微表情与肢体变化,自如自在表达瞬间变化的情绪与情感。
从开场穿戴整齐、姿态从容,到后期一身凌乱睡衣,神情慌乱带几分羞愧,由外至内清晰呈现转变过程。戏中人叫安东尼,生日设定在1937年12月31日,也是现实中安东尼贺金斯的生日,刻意虚中有实,无怪乎老影帝倾注心力演毕自言心有戚戚焉。
世界不断前进,父亲不可能不老去。就有这少数人,孤独地被困在停顿的时间里,灵魂一点一滴殆尽,无药可治,无力阻挡。
一只手表预示命运。手腕上的表不见了。今夕何夕?岁月已不催人。
你是谁?我,又是谁?
他,终究还是忘却了自己。
漫漫人生,未完结就得走下去,尽管遇上的或将是死局。有尊严无尊严,能活一日是一日。
毕竟求生不求死,是人类本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