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影评

指涉平行宇宙、多重现实的电影,屡见不鲜。除去“主角有意识地穿越时空,蓄意改变历史或未来”的题材,另有一些作品是根据人物角色在电光火石之间做的几种可能决定,或是经历突发事件的不同可能性,产生的不同命运轨迹,分几个段落呈现――如《现代情缘》(Sliding Doors)和《机遇之歌》(Blind Chance),主角分别赶地铁或赶火车,赶上或赶不上,各有南辕北辙的后续情节发展。这类电影大多对于不同时空的叙事有清楚的分段,观众一般上不会搞混。

英国女导演Sally Potter(莎莉波特)的新作《未曾走过的路》(The Roads Not Taken)或许走了一条同类设定的电影“未曾走过的路”。故事背景是现代纽约,讲述老年失智作家李奥(Javier Bardem,哈维尔巴登饰)的一天。孝顺女儿茉莉(Elle Fanning,艾丽芬妮饰)陪李奥看牙医,检查眼睛,因为他的认知障碍,生出很多事,还连累女儿丢了工作,他的意识一直在现实和幻想的边界游移挣扎。全片以李奥的意识流叙事;他忘了近年的事,忘了女儿,但记得旧事,记得当年两个关键时间点做出的抉择,于是意识在两个不同的平行现实之间来回穿梭。

一真二假的三个现实

正因为在一真二假的三个现实之间跳跃过于频密,让一些不习惯积极收集、重组、解读信息的观众变成丈二金刚,甚至以为两个幻境都是李奥真实经历的回忆,以致厘不清往事的时间轴。其实李奥在三个现实里虽然造型各异,但都是同一个年纪的他。他尽管失智,作家“职业病”还在,在脑子里创作出“若当年换了决定,现在的我会过得怎样”的平行现实。

平行现实之一是他留在墨西哥老家,片尾我们才知道是30年前看似“小小”的却令他抱憾终身的决定,令他在真正的现实中离乡赴美。平行现实之二是他在美国娶妻生女后,为写作而远遁希腊小岛,独自待20年。

在真现实中,失智的李奥过得很“惨”,跌破头,尿裤子,被误认为非法移民,闹失踪。在两个平行现实中,他心中有不同的苦,但至少心智正常,生活自理。可不论李奥的心在哪儿,或许都在想一件事――在真现实中,好心路人想送迷路的他回家,问:“你住哪儿?”他说:“家。”

貌似不经意的回答,却暗扣他在寻觅一个家,并对应他在“墨西哥现实”里抱着老去的初恋情人喟叹家之残破,和在“希腊现实”里向旁人提起他的小说主人翁(其实是以他自己为原型)心之所想:“他要回家。”再联结到片尾(第二天一早),他跟女儿深情对话,因病况和弄不清现实及幻想,夹缠不清地说自己昨天还在希腊,昨天还在墨西哥,然后说:“然后……我回家了……跟你一起(回家)……”

创作者用力过度

电影作者辛苦地经营许多意象,纠结成网。如李奥多次提到水,看牙医时糊里糊涂把医生给的漱口水喝下,这些都可联结到“希腊现实”里的爱琴海,他在最后一幕躺在一叶扁舟上,仿佛期待海潮送他回家,可当时他生死未卜。或许,全片中,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如同被水包围着。

影片开场时,看护急电女儿,说李奥没在卧室里按钮开门锁,怕他在里头出事。女儿赶到李奥家,李奥在床上意识模糊,女儿提醒他要按钮开门放看护进来,李奥喃喃说:“是开的……全都是开的……”之后在牙科诊所,牙医叫他张开嘴以便检查,他硬是闭着嘴。他一直把自己的思绪禁锢在过去,只肯对平行现实里遇见的人敞开心扉。

这也构成我对影片产生遗憾的部分原因。电影作者用力过度,反而匠气尽露,这部电影的叙事在三个现实空间切换太多回,电影技法教科书里的视觉连戏、声音连戏、对白连戏、动作连戏等手法轮番上阵,搞得我审美疲劳,过犹不及。

不过,影片最后一幕还是有神来之笔。女儿茉莉安顿好李奥在卧室休息,这时茉莉超现实地一分为二,第一个茉莉穿上大衣离开,第二个茉莉仍坐在床边陪李奥,并和李奥一起看着另一个自己离开。这不是茉莉精神分裂,至少可以有两个解读:茉莉何尝不是经历过保住工作与照顾爸爸之间的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抉择;或者,暗示李奥脑子里又将把他和女儿前一天的“历险”记忆“再创作”,冒出另一个平行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