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
内望
据台湾官方统计,
台湾和印度的双边贸易总额去年达63.6亿美元,同比激增27%,对照1990年代的5亿美元,成长更高达13倍。
比起持续加温的经贸往来,台印在政治和战略层面上的互动相对冷淡许多,
接受《联合早报》访问的专家学者认为,
台印要在短期内提升战略合作高度颇有困难,
建议先从“资讯”分享、智库交流等方面着手,为政治互动热身加温。
强劲宝莱坞音乐响彻耳际,数以百计的印度人上周末齐聚共庆“好丽”色彩节(Holi Festival,也称“洒红节”;印度人和印度教徒的重要节日,地位仅次于屠妖节),他们载歌载舞,手拿彩色颜料相互喷洒,不分男女老幼共同沐浴在缤纷世界中。不过,这里不是印度哪个大城市,而是台湾新北市新店溪左岸的绿光河岸公园。
“我们从六年前开始为旅居台湾的印度社群主办这项活动,参与人数每年都增加,反应很踊跃。”协助筹办活动的马诺基(Manoj Kriplani,36岁)以中英文掺杂告诉《联合早报》。马诺基来自印度新德里,旅居台湾13年。
台湾色彩节起源于2012年。为消除台湾对印度的负面刻板印象,增进民间对印度文化的了解,台北著名餐厅“马友友印度厨房”老板马友友(Mayur Srivastava,不是美国著名华裔大提琴家)当年倡议举办色彩节,让台湾人有机会见识这项印度文化盛典,近年更吸引越来越多印度团体和组织参与和大力支持。
色彩节的规模逐年壮大,不单意味着旅居台湾的印度人稳健增加,更反映出在中国大陆与印度关系总体稳定但复杂因素明显增多,以及两岸关系僵滞的大环境中,台湾与印度的关系发展日益升温和扩大的迹象。
“新南向”碰上“东进” 经贸乘势热络
没有正式外交关系的台湾和印度,最早于1995年互设代表处,双方关系友好平稳,但无跳跃式的突飞猛进。
“台印互设办事处之后的前10年都非常低调,主要是双方都不了解彼此,也没有任何的共同利益。再加上印度和中国大陆的关系很复杂,所以印度在处理对台关系上非常低调,台湾也不太把印度看成很重要的交往对象。”台湾中兴大学国际政治研究所教授兼国际事务处国际长陈牧民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道。陈牧民是台湾少数钻研印度事务的学者。
情况直到2006年才出现变化。陈牧民解释:“(时任中共总书记)胡锦涛当年访问印度后,双方的边界问题原本和缓下来,但之后双方冲突又剧烈起来,印度才比较正视台湾为可以合作的对象,而且‘金砖四国’的概念开始成形,台湾觉得印度可以是个机会,特别是做生意,所以这个时候,台印比较积极探索合作的可能性。”
金砖四国原指巴西、俄罗斯、印度和中国大陆,南非于2010年加入,成为金砖五国。
的确,印度是全球增长最快的经济体,每年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率高于7%,再加上印度拥有13亿人口,平均年龄仅29岁,内需市场庞大且人口红利高,劳动力供给丰沛,是世界各主要国家的兵家必争之地。
台湾从前总统陈水扁执政时期,已鼓励企业到印度布局,但由于印度政府体制架构叠床架屋,加上各级政府效率不彰,而且当地工会很强势,种种因素都对商业活动形成未知的风险,台湾企业也就一直裹足不前。
根据世界银行的“经商便利度”评估,印度在全球190个经济体中排名第100名,台湾则位居第15位。
经贸互动密切
转机是在印度总理莫迪2014年上台后,接续提出“印度制造”(Make in India)“智慧城市”“新创印度”及“技能印度”等多项政策,希望达成吸引外资设厂制造、落实数位基础建设、鼓励新创企业,以及提升劳动力素质等目标。
此外,台湾现任民进党籍总统蔡英文前年就任后,开始推动涵盖东南亚和南亚18国的“新南向政策”,以告别以往过于依赖中国大陆市场的现象;其中,蔡政府更将印度列为推进新南向的“重点中的重点”,与印度的“东进政策”不谋而合。
在台印经贸互动日益密切下,据台湾官方统计,双边贸易总额去年高达63.6亿美元(83.6亿新元),不仅同比激增27%,对照1990年代的5亿美元,更是成长13倍。就贸易额排名而言,2016年印度为台湾第17大贸易伙伴,较2015年进步一名。
值得注意的是,莫迪政府掌权近四年来,台印已签署五项合作文件,使双方合作协定总数达到15项,包括促进中小企业和农业的合作备忘录。台印目前还就产业合作、金融监理等议题洽谈,双方也在探索签署类似自贸协定的合作文件。
陈牧民说:“印度对台湾的兴趣很大,希望能够从台湾拿到更多投资,也希望台印贸易量可以增加,因为印度在贸易上太依赖中国,所以它很希望能够平衡。而对台湾来说,投资印度也能够分散风险。”
大陆商务部数据显示,单单去年上半年的中印双边贸易额就达406.2亿美元,同比增长23%,较台印全年贸易总额足足高出逾五倍。
台湾去年在印度设投资窗口
眼见台印经贸合作空间巨大,曾宣示要“加倍努力”协助台商打进印度的蔡英文政府,去年5月就特别在印度代表处设立“台湾投资窗口”,以利台商赴印投资。迄今,到印度布局的台商已逾百家,包括计划在印度孟买附近的加瓦拉尔—尼赫鲁港经济特区(Jawaharlal Nehru Port Trust)投资600亿卢比(约12亿新元)的富士康。
尽管印度的台商数量仍远不及中国大陆的10万家,以及东南亚的2万5000家,但正缓慢、稳健地爬升中。一名府院高层私下透露,台湾公营企业正规划在印度古吉拉特邦的蒙德拉港注入“庞大投资”。
台湾等待印度打台湾牌?
比起双方持续加温的经贸往来,台印在政治和战略层面上的互动相对冷淡得多。
在印度浮莱姆大学任教的台湾籍学者刘奇峰去年以网络的公开数据,对“东进政策”施行后,新德里与东亚和东南亚国家双边的政治、经济及社会整体关系进行分析。结果显示,台湾与印度的互动频率仅为日本的7%、新加坡的14%、泰国的20%、韩国的32%,与菲律宾则大致相当。刘奇峰指出,印度常搬出“一个中国”政策来规范和台北的政治交往,显见新德里的“消极态度”。
“印度它会想,如果我跳下去跟你玩,到底是谁的损失比较大?最后得利的可能是台湾,因为在外交上有突破,但印度可能会遭殃。虽然印度和中国大陆在政治上有不协调的部分,但在经济上,印度要不要在中国做生意?要。印度要不要中国的市场?要。如果我是莫迪,我不会冒这个险跟台湾展开任何政治或外交关系。”被问到台印之间的战略距离,身为台印国会议员友好协会副会长的国民党籍立委许毓仁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分析如上。
强硬派印度学者:台印政治与战略往来良机已来到
不过,在部分强硬派的印度学者看来,此时正值台印加强政治与战略往来的良机。
印度金德尔全球大学国际关系高级研究员曼尼(Tridivesh Singh Maini)去年与另一学者在欧洲“现代外交”网站上撰文,呼吁印度结束避免冒犯北京的外交政策,与台湾寻找共同利益基础,加强政治与战略来往。他写道:“印度与台湾的互动不应该被动,也不应从大陆的角度看待与台湾的战略连结。北京不该指导新德里与台北的交往。”
与此同时,印度媒体去年也推出一系列亲台湾的分析和评论,指出台印均面临中国大陆的“威胁”,既然北京不排除对台动武,新德里则与北京长期陷入边界争议,台印因此应采取“具体措施”,促进安全领域合作。
随着这波舆论风向,外界自然对印度是否有意打“台湾牌”,甚或操作台湾问题来对抗中国大陆产生联想。
印度操作“台湾牌”?
针对“台湾牌”这一问题,台湾外交部回应《联合早报》提问时仅轻描淡写地说,台湾作为亚太区域成员之一,“与区域内各国立场相同,均盼大家共同致力维护亚太区域的和平稳定及共存共荣。”印度驻台代表处则没有回应本报的采访要求。
关注台印关系的印度国立伊斯兰大学国际研究学院助理教授沙海丽(Saheli Chattaraj)透过电邮答复本报时则认为,尽管北京“屡次利用否决权对付印度,已违背了印度的信任”,印度政府毕竟已确立奉行“一中政策”,“无意利用台湾问题挑战北京”,更不会影响区域稳定。
中国大陆多年来与印度宿敌巴基斯坦保持紧密的政经军关系,而身为联合国安全理事会常任理事国之一,大陆多次阻止将巴基斯坦激进组织“穆罕默德军”头目阿兹哈尔(Masood Azhar)列入制裁名单,惹恼印度。如果印度有意以台湾当筹码,这绝对触碰了大陆的红线。北京向来不乐见新德里和台湾关系加温,一组台湾立委去年访问印度时,北京就警告印方尊重和理解中方核心关切,坚持一个中国原则,慎重妥善处理涉台问题,维护中印关系健康稳定发展。
受访的台湾学者也不认为印度在操作台湾问题。陈牧民说:“我觉得印度没有能力玩台湾牌,因为它跟台湾的合作很少。假设双方要进行安全或战略合作,可不是要做就能做,因为双方缺乏默契和沟通。“我认为,印度和台湾的关系热络起来,只因印度对自己更有信心,不怕北京的压力。”
学者:先从资讯分享和智库交流建立战略关系
尽管台印皆面对来自中国大陆的挑战,曾任外交官派驻印度的台湾清华大学通识教育中心社会所助理教授方天赐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认为,台印要建立任何战略关系,“不可能只建立在第三方共同的假想敌,更何况大陆和印度的关系也不断在改变”。
方天赐指出,虽然要在短期内提升战略合作高度颇有困难,他建议,台印可先从“资讯”分享、智库交流等方面着手。他说:“印度方面非常关切中国领导人,而台湾这方面都有研究,所以这些相关的情资就可以做交流。”
根据一部有关达赖喇嘛二哥嘉乐顿珠的传记《噶伦堡的制面师:达赖喇嘛二哥回忆录》,台印其实自台湾前总统蒋介石时代就开展情报合作,“合作关系一直延续到今天,纵使两国并无正式外交关系”。
官员互动是观察指标
陈牧民则认为,台印若有“一些现役的军人互访,我觉得其实是有意义的;因为小规模的军事交流对台湾和印度都有利”。前阵子,有舆论指印度有意首次派遣武官驻台,但事情后来不了了之。台外交部对此仅回应:“我们乐见台印两国发展各领域的实质合作及交流。”
官员互动也是另一可观察指标。此前,台印官方互动仅限低层级技术官员,但今年初,印度商工部次长率团访台,创下印度来台官员层级最高的纪录。值得一提的是,莫迪在1999年也以印度人民党秘书长身份访台,成为历任唯一到访过台湾的印度领导人。
学者:可发展“隐然的同盟”
至于其他战略合作的可能,印度学者沙海丽提议台湾可以投资印度国防工业,许毓仁则建议民进党政府把握印度与台湾另一重要盟友日本,为抵制大陆“一带一路”探讨开展的“自由走廊”计划,形成“某种台日印结盟”。
陈牧民也呼应这个观点:“台印关系可以建立到台日关系的程度,就是‘隐然的同盟’(silent ally),但是要很长的时间,虽然不到正式的外交关系,但可以有很紧密的合作。”
印度女婿在台湾
2003年,印度人马诺基(Manoj Kriplani)为了学中文从家乡新德里来到台湾,结果从此爱上这块土地。10多年来他不但在台北打拼立业,更准备在今年与台籍女友完婚,成为台湾女婿。
“我原本就开始在德里大学东亚研究系学习中文,后来有机会出国进修。当时很多同学都选择到中国去,但新德里的台北代表处正好在推广语文教育,我就成了第一批来台学习中文的印度学生。”马诺基受访时说。
为期一年的课程结束后,马诺基返回印度,“但感觉心里缺了一块,才发现很想念台湾”,于是决定再度来台。为了发挥中文和商学优势,马诺基毕业后决定留在台湾寻找工作机会。由于精通中文、英文和四种印度文,马诺基的专长与身份,让他成为台资企业打入印度市场的重要推手。
目前在一家台湾土地开发企业服务的马诺基,正协助公司在印度开发科技园区,预计今年底动土,完工后预料将有四五十家台企进驻。
当然,事业可不是唯一让马诺基情定台湾的原因。“这里的人很友善、很亲切,最重要的是这里的人彼此尊重。我在这里从不觉得自己是外国人。”
即便如此,马诺基仍有感一般台湾人对印度的陌生,甚至成见。“新闻媒体经常报道印度的负面新闻,像是之前好几起引起注目的强奸案。我就曾经在捷运上被问到印度为什么那么多强奸案。”
为增进台湾人对印度的了解,扭转负面印象,马诺基几年前连同其他旅居台湾的印度友人,开始举办一系列文化活动,如“好丽”色彩节等。随着活动规模逐年扩大,他们今年索性自组“台北印度文化委员会”,以便未来更有组织地筹划相关活动。
与马诺基交往六年的台湾人赖奕璇(35岁)也认为,要增进台湾民间对印度的认识,“应该从饮食、文化、电影下手”。赖奕璇当年就是在一场宝莱坞电影放映活动上认识未婚夫。
不过,了解是双向的,台湾清华大学通识教育中心社会所助理教授方天赐就指出,台湾也应该发挥软实力,让更多印度民众认识台湾。他举例,由于印度与中国大陆经贸交流紧密,而且印度边防部队也希望能了解中文,印度对中文学习需求大,“台湾在这里有个切入点”,通过设立更多华语文推广中心,在印度扮演更积极的角色。
印度政府在2011年开放该国中学可以选修华语文,便因师资问题无法普及。但因为与中国大陆关系不睦,印度不乐见大陆的孔子学院进入该国。在此情况下,台湾的华语教师则受到印度欢迎,教育部故委托台清大在印度大学内设立台湾教育中心教授中文,目前已经成立七个据点。
目前在印度金德尔全球大学任教的台湾语文老师林少扬接受台湾《光华》杂志访问时就说:“其实台湾华语教育中心的任务不只是教中文,而是让他们喜欢台湾,这比教华语更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