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经特稿




新加坡于1999年展开自贸协定策略,今年正好迈入20周年。


在这20年当中,新加坡的自贸协定策略有哪些进展和转变?往前走下去,自贸协定策略又应作出哪些改变,会面对哪些挑战呢?


大约18年前,黄美琴(58岁)被委以重任,代表新加坡同冰岛、列支敦士登、挪威和瑞士组成的欧洲自由贸易协会撮合自由贸易协定。


她当时面对的挑战,不仅是要把自贸协定“生”出来,还得尽快完成谈判,以便能安心地生产。原来,她当时是准备要去分娩的孕妇。


黄美琴现为贸工部的贸易司总干事,她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笑说:“我当时可说身怀两胎,一胎是自贸协定,另一胎是我肚子里的孩子。由于谈判已启动,难以搁置下来,我只能咬紧牙关‘催生’。”


结果,在黄美琴和团队的努力下,这个通常需要一年时间才能谈妥的协定,在短短四个多月便完成,创下历来最短时间里完成的自贸协定纪录。


如今,黄美琴的孩子已长大,那次谈判也成了她20年贸易谈判生涯中最难忘的一段经历。她坦言,每一份自贸协定都犹如怀孕般,既是一段艰辛漫长过程,同时又带来无以言表的满足感。 


我国于1999年展开自贸协定策略,并在2001年与新西兰签署首份自贸协定,过后又分别跟日本、欧洲自贸协会和美国等签署自贸协定。目前,我国与37个贸易伙伴建立25份自贸协定。


自我国展开自贸协定策略以来,黄美琴就参与了许多谈判,包括新西兰和日本首两个自贸协定谈判。2001年,她作为新加坡代表,开始领导谈判团队,进行欧洲自贸协会的自贸谈判。


这些年来,她也负责了欧盟—新加坡自贸协定(EUSFTA)、新加坡与中国自贸协定、亚细安—中国自贸协定的谈判工作,以及担任跨太平洋伙伴全面进展协定(CPTPP)的新加坡首席谈判代表,见证我国20年自贸协定策略的进展和转变。


西雅图会议失败促成FTA策略


谈起我国自贸协定策略缘由,黄美琴指出,1990年代末的全球贸易环境与今天相似,同样面对全球保护主义抬头,全球经济增长遭遇困境的威胁,对依赖贸易的新加坡来说,更有着不可低估的潜在冲击。


与此同时,1995年成立的世界贸易组织(WTO)迅速壮大,成员国超过150个,可是在凝聚共识和纠纷调节机制方面进展缓慢。


1999年,世贸第四次部长级会议在美国西雅图举行时,还发生示威活动,有逾5万名示威游行者包围了会议地,抗议全球贸易自由化。这个状态一直持续到第四天会议结束,造成西雅图会议陷入困境,连会议开幕典礼都取消,堪称是世贸组织20年来遇到的最严重挫折。


黄美琴指出,西雅图议会失败,昭示了世贸建立全球贸易体系规范与秩序的艰难与风险。“所以,我们有必要制定新的贸易策略,应对全球贸易局势的不确定性,并强化我们的贸易优势。”


贸工部长陈振声上周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时就形容,我国自由贸易协定策略可达成犹如“樟宜机场”那样的网络效应。他指出,新加坡与许多经济体和区域签署的自贸协定,具有像樟宜机场一样的衔接作用,即便全球经济和贸易体系分化到不同区域和派系,新加坡都有能力和条件渗透所有经济体,成为它们的衔接平台。


陈振声解释,这是一种“1加1大于2”的效应,新加坡与越多经济体建立自贸协定关系,网络效应就越强,市场相关性和竞争优势就越高。 


外交部巡回大使许通美教授曾担任新方首席谈判代表,在2003年完成与美国的自贸协定谈判。他近日撰文《自由贸易协定与新加坡》指出,我国自贸协定政策是由前总理吴作栋和前贸工部长杨荣文构思和实行的。


许通美说:“他们为何这么做?他们是为了扩大新加坡的经济空间。我们的战略是把我们的小经济体与其他大国的经济连接起来。这样一来,新加坡与全球供应链的联系将更加紧密,我们的出口商也将享有更低的关税或非关税壁垒。”


新加坡在自贸协定的谈判方面取得丰硕成果,迄今签署14项双边自贸协定和11项区域自贸协定。


许通美说:“据估计,我们的自贸协定签约国,加起来占全球国内生产总值(GDP)的85%以上,以及新加坡贸易额的90%以上。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


协定内容扩展至数码贸易


顺应科技的发展,广泛行业将走向数码化,许通美指出,我国正逐步把自贸协定内容,从实体商品贸易,扩展到数码领域。


今年5月,新加坡同新西兰和智利启动数码经济伙伴关系协定(DEPA)三方会谈,加强在数码贸易方面的合作,涵盖范围包括电子发票、电子付款、数码身份验证,以及人工智能监管等,相关协商工作预计一年内完成。


我国也在10月宣布与澳大利亚展开“新加坡—澳大利亚数码经济协定”的谈判工作,旨在深化数码经济和增进数码连接性方面的双边合作。此外,新加坡与澳洲和日本一起担任世贸所探索的电子商务议案的联合召集人,聚集其他74个经济体,探讨世贸的数码贸易举措,以辅助世贸制定未来数码贸易规则。


黄美琴形容,新加坡如今已迈向“自贸协定4.0”,从最早的实体商品和服务,进化到广泛伙伴关系合作,接着进入“自贸协定3.0”时代,加强知识产权保护和投资和企业权益保障等,如今又扩大至电子商务、跨境电子付款、个人数据资料保护等数码经济范畴。她说,每回自贸策略演变,都符合了经济发展趋势或新商业模式。


此外,在合作伙伴方面,新加坡也扩大自贸“朋友圈”,转向更多区域性自贸合作,包括与太平洋联盟(Pacific Alliance)和南方共同市场(Mercosur)商谈自贸协定。新加坡也在探讨与非洲国家建立自贸协定关系。


黄美琴说:“许多国家正扩大贸易协定策略,扩展双方交易共同利益的汇合点,新加坡也必须不断与时倶进,深化数码经济和区域化自贸协定的合作。"


贸易谈判政治上变得更敏感


每一个自贸协定都是谈判的结果,过程中必须坚持一些原则,但也必然会做出一些妥协。


许通美说:“在每一次的谈判中,妥协都是必要的。每一谈判方都必须准备向另一方或各方作出让步。然而,在谈判结束时,每一方得到的肯定比失去的多。这是可能做到的,因为自由贸易提高了效率,而自贸协定是双赢的协议,否则就不可能会达成协议。”


他举例,新美自贸协定让新加坡的出口商得以免关税进入拥有3.3亿消费者的美国市场,也促成约4500家美国公司在新加坡设立工厂或区域总部。这给国人创造了就业机会,并给我国经济带来好处。


不过,新加坡也在该协定中做出一些让步,包括修改知识产权条例,把著作权期限从作者有生之年加逝世后50年延长至逝世后70年。另外,为了满足美国口香糖制造商箭牌(Wrigley)的要求,新加坡也为具有医疗作用的口香糖设立一个特殊类别。


许通美强调:“与新加坡所得到的诸多好处相比,这些让步是微不足道的。”


近来,新加坡与印度签署的新印全面经济合作协定(CECA)成为关注课题,因为有社交媒体声称,该协定造成许多印度公民抢走新加坡人的就业机会。


许通美反驳这一说法,指出CECA使印度专业人员能够在新加坡工作,而抢走新加坡人工作机会的漏洞并不存在。


但他坦言,这类课题在印度和新加坡都具有政治敏感性。


他说:“印度政府面临着来自国内选民的压力,要求确保印度专业人员得到公平对待;新加坡政府则受到确保公平的就业竞争,以及新加坡求职者不受歧视的国内选民压力。”


新加坡国立大学李光耀公共政策学院副教授克拉布特里(James Crabtree)受访时说,新加坡在自贸协定领域非常积极,但随着全球贸易转向服务和电子商务,谈判内容更趋政治敏感化,预计新加坡下来的自贸协定谈判将会越来越艰难。


他进一步说明:“以商品为主的贸易协定,大多涉及降低关税,一般较容易达成。相比之下,服务领域的贸易协定须要取消广泛政府政策,当中涉及就业文凭资格、竞争法和专业人员流动等更复杂范畴。”


南洋理工大学拉惹勒南国际关系研究院(RSIS)客座研究员嵇先白指出,现在的自贸协定内容不单单是跨境贸易,也包括了人力、环境、公共采购、政治透明度和纠纷调解等各方面,协商难度无疑更高。此外,从某种意义上说,自贸协定是与外国伙伴共同制定未来贸易政策的承诺,因此国家的政策自主权和主权也是值得关注的课题。


本地企业通过协定获韩冬奥会合同


新加坡对贸易依赖程度高,每年贸易额是国内生产总值的三倍。当中,自贸协定又扮演重要推动作用,占我国贸易总额的92%。


新加坡工商联合总会执行总裁何鸣杰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自贸协定对本地企业的最直接好处之一,就是降低关税,为企业制造更多机遇和优势。


此外,自贸协定有助促进各国市场开放,协助企业更容易进入彼此市场,同时还带来增加出口配额等其他好处。


贸工部数据显示,透过自贸协定,本地企业在2016年省下7亿3000万元的关税,显著高于2006年的4亿5000万元。


本地冷冻食品制造商第一家集团是其中一家受益企业。


第一家食品外贸经理黄媛庭说,马来西亚、泰国与中国的人力与原料成本都比新加坡低,因此公司的产品难在价格上一争高下。“有了自贸协定,整体成本竞争力将会提高,让我们更有能力与周边亚洲国家竞争。”


第一家出口到全球超过80个国家,其中出口到欧盟国家的冷冻春卷皮、印度煎饼与饺子皮所涉及的关税,因自贸协定而平均减少15%。公司也因面粉关税大幅减少,得以进入韩国市场。


另一家本地企业“新雅塑胶公司”(Singa Plastics)则利用亚细安产品贸易协定(ATIGA)、亚细安—韩国自贸协定(AKFTA)以及新澳自贸协定(SAFTA)等,让公司在这些市场维持了价格优势,出口因而增加了近三成。公司去年也取得韩国冬季奥运会的供应合同,为主办方提供自助餐设施。


新雅塑胶公司高级出口主管杨文玮说,新加坡签署的自贸协定有一些重叠性,但其实每个协定内容都有一些差异,比如新加坡和韩国既有新韩自贸协定,也有亚细安—韩国自贸区协定,它们所涵盖的原材料范围不同,因此通过不同协定,公司可扩大采购来源和出口市场。


敦豪新加坡(DHL Express Singapore)执行董事王树平表示,在全球经济不确定的背景下,任何双边,区域和多边贸易举措都是公司进入新市场和寻求增长机会的主要渠道。


他希望新加坡下来能加强自贸协定的便利化通关程序,以及更有效地解决诸如许可证、标准等非关税壁垒问题。


助中小企业更了解自贸协定


对何鸣杰来说,接下来的一大挑战,是加强企业对这些自贸协定的了解,帮助企业更好地掌握它们所带来好处。


工商总会去年展开的一项调查显示,一半企业表示,不确定是否会利用自贸协定发展业务,约三成更是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打算。共有1036家以新加坡为基地的公司参与,有八成以上是中小企业。


何鸣杰说,中小企业除了对自贸协定缺乏足够认识和了解,还有一个普遍误解,认为自贸协定规定主要是针对跨国企业。“实际上,无论企业规模大小,自贸协定带来的好处适用于所有公司。因此,本地中小企业应积极探索利用我国广泛的自贸易网络,实现国际化目标。”


他指出,工商总会今年已设立了自贸协定教育和拓展咨询小组,举办一系列活动和举措,帮助本地企业从自贸协定中获益。


下来,工商总会将针对个别领域组织更多自贸协定课程,也会在明年推出首个自贸协定调查,了解企业在使用自贸协定和跨境贸易所面对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