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册


高价位的艺术收藏，是一生为稻粱谋者遥不可及的梦，但凡众同样拥有对艺术的强烈感受力与审美力，正如东西方的大地都孕育过许多创造力丰沛，但学历不高的寒门艺术家。


中国电影票房近年来牛气冲天的井喷现象，加上艺术品尤其是中国水墨画及油画不断拔高的拍卖天价，让所有人真切感受中国国力上升而狂飙的文化市场旋风。电影成本及票房告捷的牵连极广，投入与回笼的折算迂回复杂，常人用“正途正念”的想法观之，非常难以理解。


画作和艺术品的投资收藏，也在无数波诡云谲的弄潮之下，描绘江山如此多娇的拍卖市场。近例有中国水墨画大师傅抱石的《云中君和大司命》，拍卖行介绍与媒体报道为“中国近代美术史最重要的作品之一”，形容其风雨雷电氤氲衬托出仙境仙气，而且章法新颖、渲染深邃，从而臻至“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的神秘浪漫境界云云。这幅三米横幅巨制，确实在云雨生烟的迷濛中，酣畅淋漓呈现出屈原《九歌》的磅礴气势，终在今年6月初的北京保利春拍会上，拍出刷新中国书画拍卖纪录的2.3亿元人民币（约新币4600万元）天价；画作在1995首次拍卖时以396万元成交，既21年里大涨近60倍。


拍卖行5月间还曾为估价1.8亿元的《云中君和大司命》，制作了只演一回的话剧《云中君与大司命的遐想》，为精品拍卖煞费苦心进行文化造势。


艺术有价，合情合理正大光明，从艺者本不该穷途潦倒，生活无忧才能心无旁骛，在艺术长程中磨砺探索，更上层楼。纠结苦命的梵谷、质朴匠师白石老人，以及为数众多艰苦求艺不谙数算、不懂世故的艺术家，燃烧一生的热情去彩绘营造艺术高境，在世时作品或因知音难觅，或成为平价书画，他们和同时代里的万千人群，远远设想不到一个人毕生热爱的挥毫雅趣，在后世会受到如此匪夷所思的狂热争宠。


在国际艺术市场数据公司Artprice2011年排行榜上，张大千许多作品全年拍卖总成交额以5.5亿美金夺冠，排名依次为齐白石的5.1亿美金、安迪沃荷的3.25亿美金、毕卡索的3.14亿美金，张大千作品拍卖纪录首次突破毕卡索。通常在拍卖行受青睐的艺术家，必须符合两个关键要素：国际公认大师水平，以及作品数以万计的多产，才具备巨大的升值空间。


在庞大资金“集结与对冲”、科技先进无碍的当下，身份高度隐蔽的“场外买家”以无形之手，通过电联交托代理人在现场举牌竞投。过去艺术品拍卖行因不同地域的清晰疆界，业已消弭无形，并在商业法则全球化、伺机狩猎的热钱虎视眈眈的光谱中，不由自主成为金融炒卖的高档奢侈品。而要成为预估底价上亿元精品的竞投方，还必须按行规事先办理2000万元人民币押金，才能领一特殊号牌。这类似顶级俱乐部特备的至尊钻石级会员，除了保证拍卖程序不出闪失，也是尊贵级别的荣宠象征。


相比欧美拍卖行及衮衮藏家，后发先至的中国艺术市场体量傲视群伦，不仅各朝各代名家辈出，竞相辉映，更融合了悠长博大的文明，铸就了殊胜精湛的技艺，加上国家宝物历经内外战争的洗劫、动乱分崩的离散、意识形态的煎熬等“无情摧残”，在在见证了历史与文化的诗礼传家及时代伤痕，蕴藏极其深沉的民族情结和家国情怀，足令英雄豪杰及各路财阀挺身而出，慷慨解囊，在全球顶级拍卖会上冲个价。试问，谁可与之争锋？


高价位的艺术收藏，是一生为稻粱谋者遥不可及的梦，但凡众同样拥有对艺术的强烈感受力与审美力，正如东西方的大地都孕育过许多创造力丰沛，但学历不高的寒门艺术家。艺术评介、审美取向，常见主观意愿，甚至包括艺术价值本身。各地域不同民族自身的文化基因、价值取向、审美趣味，也千差万别，无统一标准。但在文化产业领域，文化资本或文创版图，基本上是可以计算及扩充的数据，尤其是在闭合式场景内的拍卖竞投，在媒体竞相报道及镁光灯闪烁之下，冲量冲价、灌水竞争，已成为无可避免的宿命。


最近偶遇一幅字，如获至宝，搜刮家中仅有余财扑而得之。那是我在中学时，长期听闻但从未谋面的德明老校长、已故陈人浩先生为《星洲日报》大厦落成的书贺。陈老留法五载，专习油画，中西技法娴熟。他的书法久享盛名，与南洋画派先驱之一的刘抗先生为莫逆之交，陈人浩还是刘抗的内兄，故而邀得已故刘老长年担任德明政府中学美术老师，我们才得以承教经年。师长的评价一致推崇陈人浩校长虚怀若谷、谦和儒雅，真正用心实践有教无类、爱护而且保护学生。他一生献身教育，更无暇潜心追研书画。师友艺友都感慨，那是新加坡美术界极大的损失。我既是德明校友，生平第一份工作又在《星洲日报》，因是这幅书法在我心中，享有跟天价艺品一样珍贵崇高的地位。


（作者从事媒体与翻译培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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