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故纸
世界并不是平的,尽管世界各地的人有更多机会参与全球经济,大部分人仍然在这不平衡的全球化中被困于谷底。
公车从机场一路飞驰,一开进伦敦的国王十字站,听到Ed Sheeran的歌声,原本绷紧的神经立刻松懈下来,我仿佛回到熟悉的地方,跟着旋律哼起歌来。
一转念,不禁失笑。根据心理学,这是人的本能,在陌生的环境里会下意识地寻找自己熟悉的人事物,以迅速筑建安全感。我想起驻派国外近20年的L对我说的,不管派驻到哪个国家哪个城市,他坚持带着同样的家具,这样,忙了一天回到房子里,就有归家的感觉。
全球化原来就是这样地悄悄地渗透。不单是可口可乐麦当劳肯特基,也包括哈利波特和杰米·奥利佛。另一方面,离乡背井的人记忆深处嵌着故乡温馨的回忆,好在寒冷的夜里有慰藉。
伦敦是个国际大都会,各色人种汇聚,看似世界大同一体。但几天下来,加上抵达伦敦前在爱尔兰环岛旅行的经验总集,一种说不出的不安挥之不去。
观光景点、餐馆、商店里,服务行业、清洁工人几乎由口操各国腔调英语的民族垄断。我坐上刚果来的大哥开的计程车,身形魁梧的非裔保安人员在店面口和我打招呼,侍应生可能是东欧人、北非人,收银员也可能是菲律宾人。当然,在奢侈品店,总有黄皮肤的少女笑容可掬。
但在街头乞讨的却多是当地人,尤其在都柏林,多雨的夏天冷飕飕,年轻人瑟缩在墙角,身旁摆了快餐店的纸杯,上面写着:帮帮无家可归的人。不管男女,青春无瑕的脸庞在车站来回低声问,零钱可以给我吗?
爱尔兰曾是欧洲发展最落后的农业国家。上世纪90年代加入欧盟及欧元区、推行低税率,吸引大量外资,曾以惊人的速度崛起,一度被誉为“凯尔特之虎”。2008年受金融风暴波及,是欧洲第一个陷入衰退的国家。八年来,房价蒸发了五六成,失业率高居不下。今年4月出炉的报告指失业率是八年来最低,却是由于年轻人找不到工作,大批出国谋生。据统计,自金融风暴爆发以来,有大约22万3000名25岁以下的爱尔兰青年出国谋生,而在去年的出国人口中(超过15岁的)超过一半的人拥有大学高等学历。
这并不是爱尔兰人第一次大规模出走。1845年至1850年间大饥荒期间,英国统治下的爱尔兰人口锐减了近四分一,除了饿死、病死的,近百万人因为饥荒被迫移居海外。今天,单是美国的爱尔兰后裔就比爱尔兰的人口多几倍。
《眼泪岛之歌》(Isle of Hope, Isle of Tears)就描述少女安妮冒着可能死在途中的危险,远渡重洋来到纽约爱丽丝岛的故事:“希望之岛,也是眼泪之岛。自由之岛,也是恐惧之岛。但无论如何,它不会是你离开的那座贫瘪之地。你将不会再看到那片饱受饥饿与苦痛的荒原。然而家乡的气味,你依然悄悄放在心底。”。
爱尔兰人是古代凯尔特人的后裔。这个偏离于欧洲大潮的岛屿,千多年来,罗马人来过,维京人来过,日耳曼人来过,掠夺财物烧毁僧道院,甚至改变了当地人的宗教信仰语言文化。
而后,英国王朝来了,强权侵入且有计划性的殖民计划,大批信奉新教的苏格兰和英格兰人移民到北部的厄尔斯特省。爱尔兰人的大片土地被侵占,天主教徒大多被赶到荒凉的西部,留下来的几乎沦为佃农。写于18世纪的名著《格列佛游记》其实不是童话故事,而是对当时的科学家、辉格党、汉诺威王室激烈讽刺,批评英国对爱尔兰的压迫和辉格党的外交政策。
宗教分歧阶级分化,爱尔兰与英格兰几百年的恩怨情仇是部血泪史,这里无法赘述。匆匆走过十多日,我已被这块土地上的人如何与大自然奋斗、与强权抗争的顽强精神深深感动,并略略理解,这个人口只有400多万的国家,为何在百年间竟然出了四个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诗人、剧作家叶慈(Yeats)、戏剧家萧伯纳(George Bernard Shaw)、《等待果陀》剧作者贝克纳(Samuel Beckett)和当代诗人谢默斯·希尼(Seamus Heaney)。这真是苦难之岛啊。
因此,当我在诗人叶慈长眠地斯莱戈被一个迎面而来的少年骂中国猪时,我只是冷静地跟他道早安。
然而,我的不安并不是来自于对自己人身安全的考量——尽管旅行期间传出法国神父被割喉的新闻——而是反思自己所处的时空的特殊情景。伴随全球化有关文化强权“文化同质化”的讨论,已随着地缘政治、世界经济政治秩序的改变而有了变化,脱离了中心—边陲、宗主国—附属国的旧有秩序及思维,进入一个有赖多方对话,多元建设的新世纪。
我在爱尔兰感受殖民与移民的冲击,体悟此岸彼岸的不易。世界并不是平的,尽管世界各地的人有更多机会参与全球经济,大部分人仍然在这不平衡的全球化中被困于谷底。财富、机会、生活方式上的差距,并不止于国与国之间,也可能在同一片土地上出现。我在那名爱尔兰少年眼中是“他者”,而我的“他者"又是什么?如果需要“他者”来辨识塑造身份认同,会不会只是一种虚幻的想象?其实大可不必经由这样的区分,而是善意摆渡,让各人都能参与盛宴?
海明威曾用“流动的盛宴”来形容巴黎,我在感恩自己生于太平国之际,也把旅途中遇到的美国大妈说的话记在心里:叙利亚发生的事,也有可能在美国出现的啊。是为记。
(作者是本报副助理总裁(新兴业务)兼特别任务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