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人闲语
每个字,仿佛一朵朵燃烧的火焰,灿烂飞动,和谐壮丽,如同新加坡华族文化的生命构图,处处都有生机蓬勃的力量。
80年代初一个冬夜,距台大不远的罗斯福路三段巷内一栋楼房,和当时媒体风云人物高信疆兄把盏夜话,谈文化人的心路历程,谈了一夜,凌晨告别,他口吟一首宋人古诗自况及送行。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为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这是朱熹在江西东南部一个村子讲学时所写的诗,时间过去900多年,那夜在台北,寒冷的冬夜凌晨,街静无人,一字一句,声声入耳,一时仿佛听见源头与活水之间的澎湃共鸣,心思都活了起来,感受深刻,长记心头。
有源头,有活水,就能潺潺不断,生生不息,就能融汇百川,源远流长。无论自然演进,或是人文传承,莫不如此。
为本地首次新加坡华族文化展当策展人,才发现题目太大,又缺乏以此为主题的研究论著可供参考,不知如何着手,苦思彷徨,一日突想起当年那场深冬夜话和那首古诗,想到一个“活”字,思路顿时全活起来。
文化的活力,就是文化的生命力,既要有源头,也要有活水。
新加坡华族文化既有中华文化的源头,又有“活水”的精神,才能结合南洋与西方文化,形成丰富多彩的独特风貌,这就是本地华族文化的生命活力。
展览主轴和主题,就定位为“活力华彩”。
请书画篆刻家陈建坡兄题字,他慨然一诺,书法很快就写好了。四个字写得神采飞扬,气势宏大,有力有度,充满流动的美感,完全写出了展览主题的精神。
每个字,仿佛一朵朵燃烧的火焰,灿烂飞动,和谐壮丽,如同新加坡华族文化的生命构图,处处都有生机蓬勃的力量。
中华文化重视气,气的表现就是力,有活力,就有生气。
书法和汉字,就都是一种力的结构。
汉字造型,由一笔一画组成,或层层叠叠,或互相支撑,或连衔牵挂,即使并不相连的部首,彼此也有紧密的呼应关系,或对称,或对应,整体结构,如同建筑。
建筑必须重视重心,维持力的平衡才能稳定。传统繁体汉字,笔画结构,就都以中心为定位,要求每个字结构的中心要稳定,讲究力的平衡,形成汉字独特的力学之美,体现了华族文化讲究平衡稳定的观念。
以汉字为本体的书法,则强调力的延伸。
所谓力,并不是横冲直撞,肆意挥笔,而是一种力度,一股有节制的力量。
中国传统书法的力度,最大特点,一是“放”,一是“收”,有如两个方向的流水,汇聚在一起,自然会激起生动的浪花。
在放与收之间,先要讲收,所谓收放自如,即以收为先。因为有了这种特别的观念,才能避免写字用笔流于轻浮滑软,华而不实。
如此写字,起笔就不是顺势落笔,而要逆笔;行笔则要能“留”,收笔亦要能“蓄”。这些书家常识,讲究的就是对力的控制,为了控制,下笔时就必须更加用心,更加用力。
这份深藏的心力,使每一笔画,都有一种内在的筋力,书法上称为“涩笔”。
所谓涩,指笔势稳健用力,仿佛逆风而行,步步奋进,形成一种韧性的效果。近代书法大家吴昌硕就有“大字皆涩”的说法,也就是写大字当用涩笔,才能站得住,有精神。
“活力华彩”书法,就是以涩笔为主,结合疾笔,形成精神饱满、气象万千的动人美感。
如活字三点,就有多种变化,有顿有挫,有捺有转,如高山坠石,气魄撼人。又如华字的直笔竖写,并非垂直不变,而是微微拱曲如古松,挺韧遒健若古藤,力度内敛,内劲充沛,充满灵动鲜活的神韵。四字之间的布局呼应,更是动静皆劲,生气盎然。
十多年前,在北京方庄,许麟庐老先生在家中书房对我谈起老师齐白石作画,常喜欢题上“白石老人一挥”,好像写得潇洒随意,其实老人家无论写书法或作画,行笔都十分缓慢,运笔用心用力,作品才能如此浑厚精神。
有缘多次在痴黠轩近观陈建坡写字,笔笔写来,经常是墨动纸响,沙沙有声,宛如山风簌簌,天籁回旋,又若细水潺潺,蜿蜒曲折,平淡中有真情,力度中见精神。
这种力度和精神,是笔墨性格,也是华族文化的韧性和活力,就是“活力华彩”的意义。
(“活力华彩”文化展1月10日至31日于新加坡大会堂举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