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面子书
我在网上看到有人评论，冯内果的这本随笔集写到后半部，不再幽默，而是苦涩，我想冯内果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其实冯内果真正想做的，就是让人开怀欢笑。他说，幽默就像阿斯匹灵一样，可以减轻痛苦。幽默是种远离残酷现实，从而保护自己的方式。但到头来，现实太过残酷，以致幽默再也发挥不了作用。他举马克吐温为例，马克吐温经常用笑话来调剂残酷的生活，不过，当他老婆还有两个女儿以及他最好的朋友相继去世之后，他就再也幽默不起来了。冯内果自己也不例外。他说：“我过去确实很风趣，但如今或许不再是了，太多的打击和失望，让幽默再也不能发挥防御作用。我可能已经成了一个非常乖戾的人，总是有很多事情触怒我，让我无法一笑置之。”
《没有国家的人》是冯内果自1997年宣布停笔之后的作品，但谁介意他食言了呢？我一点都不介意，否则我也不会看到这个黑色幽默大师如何以一种打诨胡诌嬉怒笑骂的方式，举重若轻地对美国政治、人类科技、生态灾难等等重大课题评头论足。此书劈头就写他自己小时候发现，开玩笑是加入成人交谈的好办法。他就是用这种方式来写这本书的，在他70岁以后，在九一一之后——是九一一事件让冯内果重新执笔反思他这一生中所经历过的种种荒谬的吗？
他在不同的话题——幽默、笨蛋、战争、马克思、他自己的小说、创意写作、香烟、卢德分子（也就是仇视新奇发明的人）、人道主义者、人类的进化、小布什、林肯、耶稣、孔子、火星人等等等等——之间来去自如，每个篇章之前都有一则手写箴言，虽然这些箴言大部分看起来比较像是戏言，例如这个：“进化真是有创意啊，我们就是这样得到长颈鹿的。”还有这个：“世界上最有趣的笑话：‘昨天晚上我梦见我在吃松饼。醒来的时候，毯子不见了！’”许多时候戏言比箴言更贴近真理，例如这个：“这是什么？到底什么是口交？什么是高尔夫？——火星访客。”还有这个：“你认为阿拉伯人很无知吗？他们带给我们阿拉伯数字。不信，你用罗马数字做长除法试试看！”
这本书的基调是幽默的，但幽默底下却垫着冯内果对人类的政治家家酒和科技马戏，以及人类的愚昧和贪婪即将毁灭地球的恐惧、愤怒和绝望。他能从中获得慰藉的，就只剩下零零碎碎的美好回忆，例如从前他到书报摊去买邮票和上邮局去寄草稿给人家打字趣味盎然的过程。虽然绝望，但冯内果还是希望自己可以让人开怀欢笑的，所以结尾他回忆了一下他的朋友史坦伯格，这是他一生中碰过最有智慧的人。有一回冯内果问他：“我应该怎样看待毕卡索？”史坦伯格说：“上帝把他送到人世间，是为了让我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富有。”（传自吉隆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