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隐士


回忆起来,我的第一篇小说的第一位“正式”读者不是我的亲人,也不是朋友,而是一位陌生人。


大二的时候,我偷偷地写了两篇故事。被整理出来的手稿在衣柜里的某个角落“沉睡”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我突然发现我需要有人来读读我写的小说。我不可能让身边的朋友读我写的第一篇小说,我想万一小说写得可笑,以后我每次见到读过它的这位朋友都会万分尴尬。由于我对这个自己称为“小说”的新生儿一点儿把握都没有,认为读它的人最好是个陌生人。我当时也处于一种焦虑、自我怀疑的状态,需要一个人简单地告诉我这是不是小说,它的另一层意思也就是:我有没有才华写下去。


我苦思冥想了很久,想到一个办法。我在网上搜出国大中文系教授们的名单,浏览他们的介绍资料,但我的“研究”其实没有什么意义,因为我实际上只不过是在靠直觉找个比较可能读我的小说的人。最后,我毫无理由地“感觉”某个人会比其他人更可能读我的小说。然后,我从网页上抄下了这位教授的名字和办公室号码。


因为我要偷偷地把我的小说“送”给这位教授,接下来的两三天我心里都极不平静,对周围的以为都敏感,似乎我的这个幼稚举动已经被其他人看穿了。我的稿件是抄在那种Note Pad纸张上的手写稿,字体仍然是初中生的字体,稿件从中间对折了一道,折成薄薄的一叠,放在我的双肩包最靠里的那一层。每一天,我都在想:今天我要去了!但每一天我都找个理由退缩了。终于有一天的傍晚,我在文学院餐厅吃过饭,鼓起勇气朝中文系那座崭新的大楼走去。


我感到自己正朝目标中的那间办公室走近,在那一刻,我倒希望我走错了路,这样我可以把做那件事的时间往后推迟一点儿。我走过去,经过它,向走廊的另一端快步走去。经过那扇门时,我留意听,似乎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那扇门紧闭着,就像走廊里的每扇门一样。我最担心的是当我把那一卷书稿从门下面的缝隙里塞进去,门可能会突然打开,里面的人可能会看到还没有来得及“逃走”的我,于是我会被“抓个正着”……我心跳得厉害,尽管楼里的中央空调冷得可怕,我的额头和后背却不断冒汗。在最艰难的考试中,我也不曾这么紧张过。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经过这里的学生,我假装若无其事地、带一点儿好奇心地边走边打量过道两边门上的号码。


我一共来回走了三趟,最后一次经过那道门时,我确信走廊上没有任何人,快速地蹲下身,把攥在手里的那叠稿件(第一页已经被我手心的汗弄湿弄脏了)从门下面的缝隙里塞进去。然后,我立即站起来往楼道的尽头跑去。我一直跑到楼梯口,又跑下两层楼梯,来到那栋蓝色玻璃大楼的外面。


把那卷书稿送出之后,好多天折磨我的不安立即消失了。我发现我的目的不是希望听到某种评价,而只是让它到达另一个人的书桌上。几天后,我收到一封电子邮件,那位素不相识的教授告诉我,小说写得很不错,他认为我有写作的天分,应该把这一兴趣发展下去。这就是我的第一位读者。(传自休斯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