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节子的微笑

南妮（中国作家）／文

在拍这些影片的时候，导演和女主演都不会想到，在半个多世纪以后，那笑脸给予我们的感染与震撼。

终于有机会来表达对原节子的感觉。这位小津安二郎的电影女主角于2015年9月5日离开人世。日本媒体发布原节子的死讯是2015年11月25日。

《东方早报》“文化·逝者”版上除了刊登原节子的电影剧照，还有一张她90岁生日手捧鲜花的照片。明眸皓齿，灿烂微笑，通通不见。

用“慑人心魄”来形容原节子留给银幕的美丽笑容再合适不过。在小津的电影里，她演过女儿、母亲、媳妇，不过看来看去，却始终是原节子本人。那个微笑太招牌，太惹人喜爱了，以致，角色的名字记得住否，角色有怎样的命运似乎都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看到的这张珍贵的笑脸给予我们的人性的慰藉。

与今人完全相反的法则

在《晚春》里，原节子演一个为了照顾父亲而迟迟不嫁的女儿。无怨无悔，淡定幸福。在《东京物语》里，原节子演一个大家庭中守寡的二媳妇。众人没空招待从乡下来东京的父母，是她陪着两位老人逛街看景。母亲最开心的一天是住在二儿媳的房子里，与她同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媳妇微笑着给婆婆递上一个纸包。“是给你的零用钱。”——相比于亲生女儿的吝啬与淡漠，这个与老人没有血缘关系的年轻女人，简直就是天使再生。在《秋日和》里，原节子再演寡妇，丈夫的三个旧友都馋她，而她只想与女儿过安静的日子。

印象最深的是《麦秋》，也许是因为这部电影，在小津的电影中，人物的心理轨迹与命运终于有了一些戏剧性。用今天的话来说，也就是个“剩女嫁鳏夫”的故事。28岁的纪子，面临着相亲、待嫁。“富二代”的“材料”淡然处之着。不急也不忧。家人也不知她心里的想法。哥哥的同学、住在隔壁的那一家，要动身随男主人工作调动去青森了。纪子上门，是送行的意思。老太太收拾着细软，痴人说梦地喃喃：要是你嫁给他就好了。一边是带着孩子老母远离家乡去乡下工作的鳏夫，一边是美丽温柔、贤淑高雅的闺秀，老太太也只是嘴巴过个干瘾。却不料纪子平静地、笑眯眯地说：“真的可以吗？”“像我这样的真的可以吗？”——“什么？”老太太张大了嘴巴，回过神来，震惊，笑得直抹眼泪。为了证实自己并非发梦，第二天一大早，又冲到纪子的公司，再次得到肯定。“昨晚，我们娘俩高兴得半夜起来又吃了一碗饭！”——这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圣诞礼物。老太太直庆幸：“幸亏我把它说了出来！”

——是的是的，真正的公主，总是从来不把自己当作公主。

什么叫做“像我这样的也可以吗？”纪子的意思是，28岁了，还没有跟男人说上亲。

她也是在掂量自己，那是与今天的人完全相反的法则。

今天，人的语言是：“我有……”“我要……”幸福的终极价值可能与成本的付出有关。自己觉得成本很高，幸福的相对值就低。在纪子，觉得她是零成本了。

影片快近结尾的时候，有一个镜头，听说富二代相亲对象来到了纪子的公司。女同事让纪子去亲眼看一看。纪子却加以拒绝。“已经够了！不要很多。”她觉得与其把命运交给不知底细的富家长子，还不如跟随因为了解而有信任的旧识。

平静是生之最高哲学

“平静，满足，喜悦。”——原节子的微笑，就是小津银幕价值观的体现。在拍这些影片的时候，导演和女主演都不会想到，在半个多世纪以后，那笑脸给予我们的感染与震撼。

一张善良忍耐，没有欲望的脸。

对自己没有高估，也不想影响他人的脸。那个微笑是专门发射温暖的。当然，当它温暖了别人时，也一定温暖了自己。

从不写着“买”和“卖”那样的信息。占有的雄心与算计的转念当然一概无。

微笑的原动力是什么呢？仅仅想取悦他人？仅仅是自己很开心的表情符号？

动力，目的，那样的词，也许压根与原节子的笑沾不上边。

你问过花为什么开吗？孔雀为什么要开屏？云朵为什么婀娜多姿？太阳又为什么要升起落下？

支撑着原节子微笑的，首先是她充沛的生命力。

生命美好，佳人微笑。

原节子演过寡妇，却从来没有愁相。

如果退守着宁静就能微笑，那么就没有理由不微笑。

平静竟然也不是退的哲学。是生之最高哲学。

有了你的存在，便也有了一切。

生命也因存在而欢喜着。

在小津的世界里，犹如生存并非是纵情大笑，死亡便也并非是悲怮痛哭。死亡仅仅是焚烧炉的烟囱里飘出的一缕缕烟。

出太阳的晴天，无欲无愁的微笑。——小津世界里最好的存在与希望。花不为什么就开了。花的使命就是要把它艳丽的花骨朵儿绽放。

女人，要学会微笑。如果你不笑，或者笑得不美，简直枉为女人。

原节子的命题会永恒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