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瓢饮
最早知道瑞士阿尔卑斯山上的小镇达沃斯,不是因为世界经济论坛在此举行,而是看了托马斯·曼的《魔山》,小说里的肺结核疗养院就在达沃斯。
汉堡见习工程师汉斯上山探望在这里治病的表哥约阿希姆,本打算作客三周随即下山,没想到自己也被查出有病,一住就是七年。七年里,汉斯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千奇百怪的事。上山之前,他是个涉世未深、有教养甚至娇生惯养的纯朴青年,到了新的环境,由于时间和空间的作用,七年里汉斯成长了,脱胎换骨。
德国作家擅长写“成长小说”,赫尔曼·黑塞最具代表,青少年期间看几部黑塞的小说譬如《在轮下》《德米安》之类,绝对有助于培养我们的真善美情操。我们当然也可以把《魔山》纳入成长小说的范畴,但它同时也大大超越了这个范畴,在我的心目中,托马斯·曼是高于赫尔曼·黑塞一大截的。
《魔山》的高明在于它既是现实主义作品,也具有超前的“现代性”。这种现代性又不同于卡夫卡的荒诞,也不同于南美的魔幻,就我个人的阅读趣味而言,《魔山》最合我意,它不会虚玄得让人抓不住。书里的意识流、心理分析、梦幻、招魂术、长篇议论,我都觉得恰如其分,可以理解。贯穿小说始终的“借铅笔”细节,颇具象征意义,耐人寻味,只有托马斯·曼才有这样的性情和能力,写得出这支笔吧?总是在关键场景,“这支笔”就跳了出来。
不可否认,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芬尼根的守灵夜》是伟大小说,但它们是我啃不动的天书,我只有退却,退却到《魔山》里面。这些年,时不时翻看这本书,“上山几天”,心里面似乎存有一个表哥:他可以叫约阿希姆,也可以是郁达夫,或是夏目漱石小说里的某个懦夫,确实有那么一个“表哥”存在着。
到了南洋,对雪反而格外敏感。魔山第六章第七节“雪”,我是看了又看,汉斯性格的转变,这一节是关键,之后的他,内心越发强大了。疗养院单调乏味的生活让汉斯厌烦,对自己倚在凉廊舒适的护栏上打哈欠的日子引以为耻。他要行动了,他买了滑雪器材,一个人出发了。
在汉斯内心想到的只有一个词:挑战。他要挑战的是大自然,和大自然搏斗有一种令人兴奋的满足。这一节写汉斯滑雪时,遇到暴风雪,差一点迷路,是一次近乎“完全拥抱”的接触,其精彩程度让我联想到海明威的《老人与海》。那一场雪中经历,像鞭子打在身上使他清醒,也像催眠药那样令他沉醉。他回到了梦里,托马斯·曼尽展他的生花妙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场雪中大梦。这一节“雪”,也让我想到詹姆斯·乔伊斯的短篇《死者》的结尾:“雪花穿过宇宙轻轻地落下,就像他们的结局似的,落到所有的生者和死者身上。”大雪给人类的启示,不言而喻。汉斯经过这场大雪的洗礼,对生与死的体会自是不同以往了。
东方人也爱写雪,但和西方不同。我们不是和风雪搏斗,多是和雪景融合,所谓天人合一。张岱的《湖心亭看雪》即是例证。我多么希望七年之后,汉斯下山不是去战场,而是到杭州西湖上赏雪——“问其姓氏,是德国汉堡人汉斯,客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