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舒卷


初抵小金门,沿途看到大小田地都蓬蓬勃勃地种植着芋头;被细细长长的茎娉娉婷婷地托着的叶子,又阔又大,宛如一只只慈祥地到人间来分发粮食的绿色巨掌。风来时,巨掌便左左右右地飞卷着,友善地向路过行人挥手,挥出满天满地温柔的笑意。


有人说,来小金门而没吃上芋头,犹如入宝山而空手归。也许是土壤肥沃、水质纯净,加上气候适中,盛产于小金门的芋头和其他地方相较,硬是不同。它质地细致,具有“松、绵、香”三大特质,入口宛若一股轻盈的风,风过味蕾,留下满口浓郁的芋香。最奇特的是,它内蕴的甜味,犹如暗藏着的一个清脆铃声,当舌尖与芋头缠绵缱绻时,忽然“叮”的一声,整个人都酥了,连牙齿也情不自禁地发出了欢喜的惊叹声。


极富创意的金门人,吃芋头是不遗余力地使尽狠劲的。芋头粥、芋头羹、芋头面线、腊味芋头糕、蒸芋饼、炊芋果、煎芋块、炸芋片、捣芋泥、搓芋丸、烤芋头、炸芋角、香芋鸡、香芋鸭、香芋扣肉、芋头排骨、芋头拔丝,花样百出,千变万化。嘿嘿,恐怕连芋头本身也意想不到自己居然有着如此丰富的利用价值!倘若它也有知觉的话,来世肯定还是心甘情愿地做回金门芋头的。


到小金门黄厝三层楼餐馆品尝遐迩闻名的“芋头大餐”。


餐馆外面的篓子里,满满满满地堆着胖嘟嘟的芋头,好似一个个营养过度的肥娃娃,憨态可掬。


我们点了“芋头特色合菜”,包括了“干贝蚝干芋头饭、芋头丸子、芋恋肉、芋丝手卷、芋头冰、芋头肉丸汤”等等八道菜。


在等待上菜的当儿,邻桌一对黄姓夫妻与我们搭讪。他们是金门人,目前生活于台中,在小金门一年一度的“芋头节”里,必定远道前来参与活动,借以慰藉思乡之情。


“芋头节”最受瞩目的重头戏,当推“年度芋头王竞赛”。


“今年荣获冠军的那个大芋头,重达五公斤呢,像个巨无霸!”黄先生绘声绘影地说道:“抱在怀里,就像个婴孩。”嗯,种出这样的芋头,那种难以道尽的艰辛,也许就和养孩子没有两样了!


最吸引黄姓夫妇的,莫过于到田地里挖掘芋头的活动了,黄太太笑道:


“他去年挖了将近20公斤芋头,不辞劳苦地拎回家去,芋头上还粘着泥土的腥香呢!分给左邻右舍,大家都赞不绝口。今年我们出门时,大家都千吩咐万嘱咐,要求我们一定要把芋头捎回去给他们。”


黄先生将手机里一连串的照片出示给我看,我一看,立刻便愣住了。


照片里的那个形象,是多么、多么的熟悉啊!只见他荷锄弄松了泥土,然后,蹲在地上,俯着头,专心一致地寻找埋藏在泥土里的一颗颗芋头。


那天,在小金门“地雷主题馆”所展示的照片里,我看到的,不正是一模一样的姿势吗?排雷手蹲在地上,俯着头,全神贯注地以金属探测器寻找埋在地底下的一枚枚地雷。


当人们在地底里埋下地雷,他们种植的是仇恨、是怒火、是四溅的鲜血;当人们在地底里埋下农作物的种子,他们种植的是丰饶、是富足、是四溢的幸福。


这样浅显而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自诩为“万物之灵”的人类却老是弄不明白呢?他们一而再地重蹈覆辙,把错误的东西种进泥土里,种出了黑色的死亡;然后,在无尽的哀嚎当中,接收无止无尽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