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灵
王一鸣
电影文本典丽深邃,无怪对映之下,性爱、言情都无比苍白凄惨。现实人生莫不如此,被艺术收纳了的人,难以从生活中撷得兴味和存在感。
3小时的法国电影《蓝色是最温暖的颜色》(La vie d' Adele),往昔爱侣情缘不复的结尾,让我想起一首诗。
美国女诗人莎拉·悌丝黛尔(Sara Teasdale)那首名为“After Love”的短诗,我很喜欢,对于钟情的诗作,不想读别人的中译,得得瑟瑟将其试译一遍:
“再不会有任何魔力,我们如常人般见面,你无法向我展示奇迹,我也无法为你带来惊喜;我曾是你的风吹拂过的海,如今毫无光彩可言,像岸边一洼死水,慵懒沉默无动于衷;死水幸免于海上风暴的侵袭,也不役使于翻来覆去的潮弄,但比海更痛苦,只因:一片死寂。”
不读别人的译文,硬生出自己的译文。这种任性,像是爱情已死,却纠缠不清的恋人。跟《蓝色是最温暖的颜色》中,Adele Exarchopoulos扮演的犟女孩是一样的。出身务实劳工阶层,当上小学教师的她,最终没能和Lea Seydoux饰演的成长于文化精英家庭的女画家长相厮守。
在台湾看到《蓝色是最温暖的颜色》DVD,买了下来,料想新加坡不可能完整出版DVD,连上映时明明定为R21级别,都非删减掉8分钟女同性恋者的性爱片段不可。我另记得,曾在新加坡一书局里见到过这部电影的原著绘本,翻了翻,无甚稀奇。
这8分钟的三个片段在台湾版DVD里悉数还原,仅在DVD封套底端加注了“未满18岁之人不得观赏”的警语,我不禁疑惑:21岁的新加坡人难道仍不比18岁的台湾人身心成熟?我们到底多无智、多脆弱、多需要保护?不然,我不知作何解释。
得了一堆主流电影奖,我当然知道性爱画面不是它的获奖主因,至少我看了,只觉性爱过程冗余,但这不成删减理由。尽可厌弃,焉能斩戮。
两女的姿势、动作、情态、反应、声音……并无艺术感。一旦脱离了文学的描述、诗性的倾注、意象的渗入,我忍不住叹息这件事在电影中,即使在女性电影、艺术电影中,亦难逃“俗不可耐”,是机械般的活塞运动或摩擦运动,可演员毕竟是人类,而不是机械,但缘何就在这件事的操作或演示上,单调、贫乏、琐屑、无趣至此?看得连脸都红不起来,不如浪漫文学或春宫古画引人入胜,高潮怎么到来的也记不起,但又能怎样奇妙地到来呢?我只好时不时玩一两下手机游戏,打发画面上的郁窒。最有印象的,是两女欢好时,Adele Exarchopoulos有一头鬃毛般浓密的长发,短发的Lea Seydoux不停替爱人拨弄头发,不然就既触不到脸也吻不到口,那头秀发拨到东又拨到西,便要舞弄个半天,太耽误功夫,既追求时效又讲究美感的我,看得直替她们俩着急:“不能把头发绑起来啊?松散地绑一绑都行,保证看起来揉起来一样性感,而且还不碍事。”
极力把这部电影推荐给我的漂亮混血儿女孩,也是及腰长发,十分好笑,多少年都不剪,故意在我眼前甩来甩去。她的头发像乱摇晃的马尾巴,又像软绵绵的拂尘丝,几度撩搔到我脸上。她故意卖弄娇俏:“请勿小看女人的长发,在哪里都管用得很,根本不该像你说的那样‘绑起来’,我在人前从不绑,最多戴一个发箍。”
我问她是否对电影里“性的冗余”有同感。
她反问:“什么叫作‘性的冗余’?不如直接问爱是否冗余,活着是否冗余,吃饭睡觉是否冗余,上学工作是否冗余。人生本来就由‘冗余’填充而成,何以要求一切都带有文学的机关、绘画的裁剪、音乐的华彩、舞蹈的构筑?重点是,任何人离开这些‘冗余’,都是活不下去的,你也无异,你基本上是艺文记者当得太久。”
我哑然失笑。女孩声称是“女性主义者”,闻我对《蓝色是最温暖的颜色》感受平淡,颇显失望。尤其是我说我一滴泪都没掉,看一遍哭一回的她,直怪我悟不出电影的好。老实说,我不单一滴泪也哭不出来,而且最终两人分手时,我竟有一点开心。
《蓝色是最温暖的颜色》的好,我是从一个微妙的角度得出的。
这部电影有大量艺术和哲学引用,仅是文学,就有:皮耶·德·马里沃(Pierre de Marivaux)《玛丽安的一生》、拉斐特夫人(Madame de La Fayette)《克蕾芙王妃》、皮埃尔·肖代洛·德拉克洛(Pierre Choderlos de Laclos)《危险关系》、让-保罗·萨特(Jean-Paul Sartre)《肮脏的手》与《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弗朗西斯·蓬热(Francis Ponge)《水》、希腊悲剧神话《安提戈涅》、 亚兰·波斯桂(Alain Bosquet)《没必要》。
电影文本典丽深邃,无怪对映之下,性爱、言情都无比苍白凄惨。现实人生莫不如此,被艺术收纳了的人,难以从生活中撷得兴味和存在感,幸运的是,时时找得到逃遁的方向和隐蔽的居所。
《没必要》是一首诗,诗述:“大象的长鼻是用来捡拾开心果的,没必要卑躬屈膝;长颈鹿的长颈是为了摘星的,没必要飞翔;变色龙的皮肤绿、蓝、紫、白,是为了躲避动物,没必要逃跑;诗人的诗是为了讲述这一切,以及其他成千上万的东西,没必要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