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隐士


张惠雯


我的朋友写了一篇小说,是一篇关于人和狗的小说,非常精彩。在中国,他已被公认为青年小说家里最杰出的一位。这篇小说写得太准确、传神,所以才最折磨读者。我告诉他我的意见:这篇小说写得实在太好,但这种题材写得越好,越让读者难过。


这当然不是他的问题,而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是个脆弱的读者。我一向最害怕读的就是那种折磨弱者,尤其是像狗这种绝无反抗能力的弱者的题材。读这样的故事常常令我感到绝望,因为你会发现有些生命生来就是承受痛苦和折磨的,它们从没有过温暖,从没有被怜悯、关爱,它们生存下去,就是继续这种无止境的痛苦。譬如小说里的那条狗,它从未吃饱过,一直被一截短短的铁链拴在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没有片瓦遮风挡雨,因为经常受冻,以至于它的肢体惯于蜷缩起来、抖成一团……这让我想起我的故乡小城里的那些可怜的狗,它们的命运多半如此。有一次,我经过一个小院子,从敞开的门里看到一条母狗和一窝刚出生不久的小狗泡在泥水里。那是冬天,刚下过一场寒雨,这个狗没有窝,它的窝就是那一片泥地,所以即便是它刚刚生育之后,它和它的小狗也得泡在泥水里,在那里吃,在那里睡,在那里忍受可怕的湿冷。这种情景比什么都折磨一个尚怀有善意的人,尤其当你想到你完全无法改变这种痛苦,你对那种坚硬如冰、广漠无边的他人的冷酷完全无能为力时,你就越发痛苦。


我那位敢于直面痛苦的朋友是勇敢的,但我不勇敢。我早已不再写弱者遭受的可怕痛苦和欺凌,如果有人在我面前讲这样的故事,我就悄悄地躲开,不去听,即便听了,我也尽量不反复咀嚼那故事里的痛苦。我并非害怕痛苦,我怕的是这种无望的、无可改变的痛苦。


毫无疑问,和年轻时代相比,我的心变得更软、更脆弱了。我不再批判什么黑暗,揭示什么可怕的罪行了,因为我渐渐感到只有温暖、光亮才能把人从黑暗中拯救出来,让受苦的心得到哪怕是片刻的安慰。于是,我只想写温暖、温柔的东西,我觉得编制童话也无不可,即便这只是脆弱在作怪。不如承认面对痛苦,我是个怯弱的人,但我也从来不想当勇士。我只是更加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那颗容易感受快乐也容易感受痛苦、失望的心,我希望这并非罪过。


我现在只写感情故事,似乎钻进风月里去不再关心社会了。其实不是不关心社会,而是不愿意自寻烦恼、自我折磨。看看网络上那些一时惊悚不已的新闻事件,到底多少能予人教益,又有几件能留在人们心里。我当不了勇士,只能保护好自己。与其让这些乱象扰乱自己不够坚强的精神世界,我倒不如写我的寻常故事。至少,写写风月不会教人残忍,因为爱情里的罪过,也多是温柔的罪过。


(传自休斯敦)


笔心


我并非害怕痛苦,我怕的是这种无望的、无可改变的痛苦。——张惠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