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人闲语


站在墙前,看着这一片民间力量构成的巨大网络,体会每个名字蕴含的力量和分量,仿佛面对整座山脉的安静和深邃,于无声处听惊雷,可以心动,可以深思。


生平首次当策展人,是2012年金沙艺术科学博物馆的《蓝海福建文物大展》。


当时曾有一个特别设计,把百年古庙天福宫落架大修时卸下的数十方古老的木制匾额,个别以特制木框装套,用吊车以钢索高悬半空,依次错落排列,构成一大片气势雄浑的“匾额大阵。”


匾额都是百年文物,件件厚重结实,严肃而优雅,宛如岁月的雕塑,浮现在黑暗的展厅半空,经特殊灯光映照,仿佛一片宏大的历史矩阵,迎面涌来,巨大的视觉与人文美感,撼动心灵,迄今难忘。


这回策划《活力华彩—新加坡华族文化光影展》,涉及本地重要的会馆文化,想起匾额大阵,便想设计一面“会馆大墙”。


关于会馆起源,据明朝文人刘侗《帝京景物略》一书称,会馆是明朝嘉靖、隆庆年间(16世纪中期)才出现于北京,那是莱佛士登陆新加坡前300多年的事。


当时的会馆,主要是让各地上京考试的学子住宿,多称为“试馆”,后来才渐渐成为以各地同乡人聚会为主的会馆。


清末时期,北京会馆数目大增,据清末《清稗类钞》作者徐珂记载,最盛时超过300家,随经济活动发展,当时在全国各大城市,也有许多会馆出现,各自照顾各省、府、县同乡的利益,那是在19世纪前后的事。


大约同时,大量华南移民南来,会馆组织也开始出现在新加坡。


据记录,1819年莱佛士登陆新加坡后,不到10年,本地就先后出现了多所宗乡组织,如曹家馆(传1819年)、宁阳会馆与应和会馆(均1822年)、福建会馆前身的恒山亭(1828年以前)等。


这部分历史,其实只是会馆组织的发展记录;会馆真正的精神根源,是中华文化里的宗族文化与民间互助的人文精神,这才是推动会馆发展的能量和活力。


中国民间百姓互助的传统,体现在古代的乡里义举和宗族散施等活动。史书里就有许多士绅宗族大姓救灾赈济的记录,人们均视“亲里相恤”为一种崇高的美德与道义责任。


在敦煌、吐鲁番、龜兹等地出土的古代汉文文书里,也记载当时远离中原的西域地带,民间组织的“私社”,除了举办祭祀,也有聚宴、互助等社会活动。说明这种民间百姓互助的传统,是华族传统文化的一股重要力量。


这股民间力量,在官方力量不及之处,或动乱时代,往往会形成地方自治组织,自力救济,保护自我权益。


早年移民南来,在异域殖民地社会,会馆就成为华人社会最重要的自治机构,相当于19世纪本地的NGO(非政府组织)。


这股力量最宝贵的精神,就是自力救济、团结互助。


在新加坡,这股精神更延伸到发展教育,兴办学校,积极培养下一代,而且走出族群,参与社会转型,使本地会馆有了许多超越传统的社会成就。


今天,新加坡宗乡总会的会员多达220家,有百年会馆,还有许多近年新成立的新移民组织,说明这股民间力量,仍然历久弥新,不断增长。


要在展览中呈现这股民间的力量,我想到的是一面巨大的会馆之墙!


最初构想,是把新加坡宗乡总会所有会员——会馆的名字,根据原来匾额或名牌,通过位置与灯光布局,组建成一面环绕整个展场的“长城”,这些会名,还可以设计成缓缓游动的效果,构成一列结合传统与现代感、气势如虹的巨型“动感”装置艺术品!


有梦虽美,只是希望未必相随。因条件局限,不断调整,最后完成的是一面由220家会馆名称建构而成、巍然高耸的会馆墙。


虽然不是原来构想的规模,但意义依然深切。


金色大墙上,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股民间的力量,一种传承的精神。一个个名字,如同一方方坚实的磐石,各自在自己的位置,发挥自己的力量,块块积叠,组合成一座金色的高山。


古代《诗经》形容泰山积石而高的气势,说是“泰山岩岩”,这面会馆大墙,嵚崎磊落,或许也可说是“众会岩岩”了。


站在墙前,看着这一片民间力量构成的巨大网络,体会每个名字蕴含的力量和分量,仿佛面对整座山脉的安静和深邃,于无声处听惊雷,可以心动,可以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