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面子书


拆封之后,跳过导读,先看目录。看到“胡须”这两个字,当下想起“Going My Home”里,我最难忘的一个小插曲:阿部宽饰演的男主角坪井良多发现躺在棺柩里的父亲张大了口,仿佛平时沉睡那样,他想替父亲合上嘴巴,却无意间触摸到了父亲的胡髭——人已经死了,但胡髭继续生长着——心头一凛,神情一愣,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和父亲一起在客厅里看电视,他坐在父亲的大腿上,伸出小手触摸父亲的胡髭,多么陌生但又多么熟悉的感觉,长大后就忘了,却在他和父亲阴阳相隔之际,回过头来找他,提醒他,原来他和父亲,曾经有过那么一段亲密的快乐时光。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篇题为《胡须》的文章写的,应该就是这个吧?果然没错。这是枝裕和的亲身体验,是他生命中的一个小插曲,很容易就会被忽略了的,但他其实一直记在心中,并且试着用文字描述。那年是枝裕和不过两岁,但直至30年后,他还记得当时父亲的胡渣贴在他脸颊上的感觉,只是这个记忆迟至他为父亲守灵的那一夜才被唤醒,淡淡的语气铺垫着悔意。换成影像也是如此。这是他从永田和宏的短歌中获得的启示:“电影也应该尽量用不直接说出悲伤或寂寞的方式表示悲伤或寂寞。”


日本歌人永田和宏认为,不说出来而让读者自己去体会,是短诗之所以成立的前提。《宛如走路的速度》第一篇《行间》写的就是这个。文中引录了永田和宏写给患癌的老伴的一首短歌:“一天过后/与君之时/减少一天/夏至将临”。永田和宏的随笔集就用“夏至将临”作为书名,而是枝裕和就是被这个书名所吸引,才买下这本书的。


我也是被《宛如走路的速度》这个书名所吸引,才买下是枝裕和这本随笔集。此书是他对创作、对日常生活、对日本社会现象的细微观察与思考,深入浅出,点到即止。不管他写的是震惊社会的事件,还是日常生活中不足为外人所道的细节,他的笔调始终平实含蓄,一点也不戏剧化,这跟他拍电影的独特视角,以及那种走路一样的节奏感,其实是一致的。


(传自吉隆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