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码头
新年第一喜讯，是收到杨导从香港寄到巴黎的《万紫千红李丽华》亲笔签名本。圣诞前接获已经投递的消息，担心地址写得不详尽，请慈善家电子邮件收据核对，一看差一点当堂晕倒，大门密码是旧的，电话号码也是旧的，心想这回糟糕，可怜小咪姐一大把年纪，恐怕要流落异乡唱《天涯歌女》了。急也没有用，翌日就要起程赴维也纳，抽不出时间去邮局提供正確资料，唯一庆幸的是原本说同时寄出了林书虫馈赠的巨型张火丁摄影册，后来才更正常青树单枪匹马闯江湖，否则双姝结伴欧游齐齐人间蒸发，损失之惨重无可估计。别笑我杯弓蛇影庸人自扰，历年和邮局的恩怨实在多不胜数，假如拍成电影，片名大概可以借用吴君丽代表作《漓江河畔血海仇》。
短短一周奥京自由行，临上机还匆匆赶去维修重开的冬宫看Olafur Eliasson展览，节目的丰富可想而知，回到寒舍几乎瘫痪，第二天下午才下楼敲看更的门取邮件——你或者不知道，巴黎的公寓生活颇具中世纪气氛，年底是要封红包给门房的，幸好我出门前已经进贡，要不然应门的就会是晚娘。打开包裹，永远心花怒放，尽管近年大多数是自己寄的，一样有收到圣诞礼物的喜悦，何况这次不但是真的圣诞礼物，而且是失而复得。黑白封面，设计不算特别漂亮，但那张开麦拉脸有种金漆招牌气势，毋庸绿叶陪衬，牡丹径自吐露芬芳。
初初听闻出了本李丽华画册，我还以为是金马奖颁终身成就奖的副产品，识者立即更正，说是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只印五百本，“比夏梦那本还好看”。所以纵使并非李女士铁粉，一样日盼夜盼，收到后七手八脚撕开信封，来不及坐下来便囫囵吞枣。
毕竟是红透半边天的大明星，照片的美艳在意料之中，从前翻阅《南国电影》的时候太无知，不懂得欣赏精心雕琢的化妆术和一丝不苟的排场，简直是不可语冰的山芭佬。几乎每一张，眼神都凌厉得力透纸背，当然是幼年京剧训练的成果，这点倒有幸在旧金山亲身领教过——《舞台姐妹》临开映特别嘉宾急步进场，灯光已经暗下去了，只见她漫不经心向四周的空气瞄了一瞄，完全是“亮相”的架势，内置的戏剧张力迄今历历在目。
可是，作为向一代巨星致敬的纪念画册，这本书编得实在不怎么样——恕我有碗话碗，水准和欧美同类的明星摄影集差太远了。首先，以六个春季的节气命名六个章回，既不切题又突兀，生活照的一辑叫“惊蛰”啊，除了“妈妈咪呀”脱口而出，还可以有什么反应？接着还来个“清明”，就算老人家不介意无忌的童言，那种“祭祖”的坚定意志也令人啧啧称奇。
“惊蛰”有一半是1980年回归祖国的相片，不但比重失衡，底下暗涌的统战意味也腐旧得教我不知所措，名为探亲访友，实为拜码头的政治秀——还是张爱玲聪明，一口拒绝新中国热情的邀请。（传自巴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