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隐士
俄国作家托尔斯泰称那种从来不去思考自己的存在到底为什么的生活为自动化的生活。他说,我们每个人其实都在过着这种生活。而这种生活正是我们理应避免的一种无意义的、机械性的生活。
过去,当我坐在公车、地铁上,混杂在一大批形色匆匆、形容憔悴的上班族之中,或是匆忙地随人流向某个前方行进的时候,我心里会瞬间充满疑惑:我们这些人知道自己是往哪里去吗?或者,这是我们曾经确定、赋予意义的那个人生方向吗?我们将要忙忙碌碌地干的那些事、我们将要把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其中的那些事是我们存在的意义所在吗?到人生终了的时候,我们会为走过的路感到骄傲还是遗憾?是否有资格说:我这一生没有荒废……
强烈的怀疑会让人脚下迟疑,但通常我们没法停下来,因为人潮在行进,携你而去,你若停下来,你就变成别人的障碍。于是你不及多想,继续跟着人潮向前,因为大家都如此,因为时代便是这样,潮流便是这样,而一旦大多数人都如此,似乎就理应如此。我们让自己去服从这样那样的“理所当然”,但我们并不真的服从理性,我们只是害怕落伍,害怕成了异类。随波逐流的生活,也就是大作家所说的“自动化生活”,无疑是最为轻松稳妥的生活方式。
想得太多、太深,就会有太多疑惑,而这些疑惑多半无解。当一个人开始思考自我的存在到底是为什么这样的问题时,也意味着他的疑惑和痛苦来了。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通常反对这样的思考,因此,最好把自己当成一枚毫无特色的螺丝钉,或是潮流中的一朵水花。有人生活了一辈子,甚至从未思考“我想要怎么样生活”这样的问题,更不用提去探究什么“存在”的意义。我曾问过一位老阿姨,她理想的生活是这样的。她被我的问题惊呆了,很显然她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最后,她说:“什么理想不理想,怎么能自己做主呢?别人怎么过我也怎么过呗。”这就像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同床共枕、生儿育女,却从未考虑过有关自己是否爱对方、对方是否爱自己、什么是爱以及如何去爱的问题。思考爱、追求爱就和思考存在、追求存在的意义一样奢侈。
我们时代的另一个奢侈品是用于思考的时间。我没有说时间,而是说“用于思考的时间”。因为,很多人并不乏空闲,但他们却没有时间来思考。要思考需要慢下脚步。一个人可以边散步边思考,但很难边跑边思考。一些伟大的文学作品在监狱里被写出来,还有一些在病榻前被写出来,因为在这些幽闭、狭小的空间里,不存在人浮于事的可能,人无比孤独,无法四处活动,反而能好好地回忆、思考。
相反,在我们通常的、自动化的生活里,热闹把思索淹没了。我们忙于家务,还得兼顾一般的人事应酬,我们追看时事消息、留意网上的各个群、朋友圈儿,赶场般地安排饭局,一有空就赶忙计划旅游行程……生活最忙碌、热闹时,也通常是我们头脑最空茫的时候。好在现在的我们不再害怕空虚,却害怕冷清了。(传自休斯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