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萱/文


(退休新闻工作者)


卫星时代任何一样有益世人的科技文明,我半点不反对。但是,语文遗产一旦消失,人类便归返远祖状态;即使你能花15万美元去逛一趟太空漫游月球,没有了文字,你便仅仅只是一个“生物”。


21世纪曙光即将出现在地平线时,我夹在环球人丛中充满期盼,以为人类会开创新的智慧,步入和平快乐年代。一眨眼,新一代又最新一代的苹果文明像狂风暴一样渗透人世间的今日,我内心的恐惧一日千里,就是文字返祖现象无可逃避。看各国各族年轻一代,拜万能手机显像电脑风驰的疾流,文字使用习惯日新月异,莫不趋向有语无文,人人各行其是,自行在“我的iPad”上拼凑21世纪电脑文字。


回想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学生发挥懒惰天才,各自发明简体字,难道不是异曲同工?然而,当年的学生小子所写的还仅限于错别字,没到达当今出现的新文字大气候。


有文化强大族网民嘲笑新加坡人“都会讲三种语言,没有一种语文真懂”。自从学校考试采用1/2/3/4选择答案及在一个无论如何都算是华人主体的社会上推广华文,强调“我会讲华语”,好像我们原先不识自己祖宗传下来的语文。多年以前,一看见政府部门公务员或警察弟兄衣襟上别着这几个字,我就有点啼笑皆非。


想象哪年哪月的哪一天,吾等有幸,会看见世界上其他种族,例如法国人自我标明“我会讲法语”,或西班牙人“我会讲西班牙话”以及意大利人德国人……不提英国人做例子,因为强迫异族使用他们自己懂的那种语文是他们的祖传强项,一来便于统治行政,二来在社会文化上杀低他人的自尊。


语文的纯净度问题环球皆然


新加坡使用混杂语言乃不争的事实。福建方言几乎是约定俗成的第二国语,新加坡独立建国之前的“史前年代”,福建话便已渗透进入日常通用的马来语,如“面”“豆腐”“青菜”(不要太计较)等等,而华族日常用语也掺入大量马来话单词,华语或各籍方言都不例外,甚至登堂入室地进入书写地盘,即成为新加坡色彩的本地文学。


明清年代间过番落籍、发展壮大的峇峇娘惹社群以福建人占大多数。在商贸社交活动圈子,乃至于法庭上的通译亦难免使用福建话。如此200多年里,新加坡华语难免成为英华巫混杂的“文化结晶”,生于斯长于斯三四代的各族国民为交流而创出许多新词,随着时代变更,年轻一代在学校或个别活动圈中应用发挥的顽皮字,国民服役造成的许多阿兵哥术语,词汇精彩百出,形成新一代的次(语言)文化,就更加罗惹有趣。


使用语文/言的纯净程度问题,环球大势滔滔皆然,不是新加坡人独有的现象。最普遍明显的如美式英语用惯的我要(want to)成了wanna,不知道don't know变成dunno,但是今天全世界年轻人跟之用之,文法之简略,老一辈人不忍目睹。我曾将一本加拿大得奖作家小说给一位英国老太太试看看;她才翻了几页,大怒:这不是英文!


不是?人家还得奖呢。可是那本名著真的“不是英文”,连我也读不下。


几年前,我在墨尔本买二手车,手机短讯上出现的英文零碎不成句子。去试车时一看,真真确确是个白皮青年;我忍不住问对方做什么工作?他答:教师。我心内一骇,再问:教何科目?答:体育。噢!还好。不敢想如果他教的是英文,只可怜他的英文老师看见他写出来的句子会不会哭?如果我告诉他,我老人家是中文系科班出身,他一定以为我吹(这里必须夹一个英语粗话)牛。


流行惯用的口语甚至入侵了书写


自古以来,读书必然识字,重要就是为了“识字”,在那考状元的时代还是光宗耀祖的大事。然而当今现世的人读书并不需要识太多字,只要头脑灵活能“玩”现代科技器材,足矣!钱赚得多才好,文字是多余的了。何况现在学校里“从头到脚”就不鼓励写字。辛苦哩。


21世纪了!两岁黄口小儿不爱开口,但一有机会拿到别人的手机便十指乱溜地上网,能找自己喜欢的节目看“安公”。稚龄幼童是一张白纸,脑海中没有文字,无限量接受而充塞满载动画娱乐音响,语言是有的,但口语不是语文,不是文字,等到不得不接触文字时,便感觉辛苦和容易厌烦了:文字要来干吗?学写字多难,不好玩。如此长大,你还能企望孩子阅读?


流行惯用的口语甚至入侵了书写,例如Wanna和dunno听起来够cool,但那是婴儿语言。你见过哪位头脑成熟有分量的人物用娱乐性流行口语宣布什么重大事件或决定吗?


卫星时代任何一样有益世人的科技文明,我半点不反对。但是,语文遗产一旦消失,人类便归返远祖状态;即使你能花15万美元去逛一趟太空漫游月球,没有了文字,你便仅仅只是一个“生物”。鸟兽都有它们足以沟通的语言,但是造不出文字。失去文字,人类将进入极端机械沟通的另一段文明,那时候,“人文”消失,“人性”湮灭,即使能“克隆”也不算是人了。


红砖图书馆不仅仅是一座旧楼


以上一大堆不愉快的文字,起自我对失去建国年代那栋国家图书馆的深痛感怀。我在网上看见取代了图书馆旧址上面那个隧道入口,它十足是一个坟穴模样;至少在我眼里。那是“我的”国家图书馆葬身之地。


新的国家图书馆宏伟壮观,银色金属架构光辉夺目,极其现代。然而,建国时代的原图书馆并不仅仅是一座旧楼,可以当甘榜老屋铲掉。作为殖民时代结束后,独立初期历史的一部分,它应该被原地拔起搬移到一个可以安身的地点,改作资料储存库或其他相关用途。这,科技上绝对可以做到,新加坡储备金的财力绝对可以做到。结果却是“放弃”,放弃是出于自动甘愿的决定与行动。这栋旧建筑的消失,意味着不珍惜不尊重历史,后代子孙们不见建国史迹,对先辈当然没有感情,更不要提祖先。


我们正在放弃。全世界都在放弃。


我曾说,伤心二字真是传神:“伤了一颗心”或“一颗受伤的心”。


这样的创伤,读书但不识字的人体会不出来。


后来,我终于豁然,暗暗在心底庆幸自己的前半生有福在老图书馆的怀抱里成长。谢谢你,亲爱的红砖图书馆。


(本版文章小标题均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