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面子书
是枝裕和的作品当中,比较匪夷所思的是《下一站,天国》《空气人形》和“Going Home”,但垫铺在魔幻忧伤的剧情底下的,仍然是日常生活中的冷暖光影。曾经有人质问他为什么老是喜欢描绘死亡,不明白他是透过死亡细数种种生的可能。《无人知晓的清晨》和《我的意外爸爸》虽然取材社会议题,但依然着眼于片中角色世界里的各种细节,从不道德批判这些不完美的角色。《横山家之味》和《奇迹》则完完全全是白描手法,细细描绘寻常人生的点点滴滴,发生了许多事情,但又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好像充满深意,其实一切事物本身就是它们存在的意义。正如在《奇迹》里,饰演父亲的小田切让对小儿子说:“世间也需要没用的东西,如果一切事物都必须有意义,会让人喘不过气来。”
有人认为是枝裕和跟小津安二郎很像,但小津的电影是静态的,由一个个静止不动的画面串连而成,是枝裕和的电影却是动态的,那是一种漫不经心的节奏。所以我觉得《宛如走路的速度》这个书名取得好极了,俨然是枝裕和作品的注脚。是枝裕和在书里写道:“这本随笔就像我的日常生活一样,缓慢地、以同样的步调陪我一路走来。”
看是枝裕和的电影,我们不会获得改变整个人生的高深道理,读是枝裕和的随笔亦然,他不说教,书里只有他从日常生活中汲取的平实体悟,例如作品所要传达的信息,是由读者或观众自己发现的东西。又如接受世界存在着种种不自由的前提,再把这种不自由当作“有趣”的因素,才是最好的纪录片形态。这一点跟阿巴斯的想法是一致的。他引述上吉野弘的诗句:“生命里包含着欠缺/有待他者来填补”。这个不完美的世界,正因为不完美而变得丰富起来。
《对话》这篇提及他出道时,某个前辈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就像对一个人说话般去创作!”让我暗暗惊喜,我就是用这种心态来写东西的,否则我写不出来。但我又说不上来为什么我喜欢这样写,直至我读到是枝裕和写道:“作品并非用来展现,而是对话。”这才恍然。对啊,就是这样。也只有这样,作品才会“自己打开门窗,让空气的对流畅通无阻”。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些人的东西我一直都读不下去。
特别喜欢《螃蟹》这篇。是枝裕和说他是个不相信算命、星座和血型如何决定性格、前世与死后的世界这类东西,它们只会令人脱离眼前的现实世界、人际关系和切身的问题。但像他这样的一个人也不是不曾体验过不可思议的事。有一次,他在海边散步的时候,瞥见一只螃蟹舍命守护着背后,另一只已经死去的螃蟹,他被这只螃蟹的愤怒和悲伤感动到了,立刻掉头走开。次日回到同个地点,他只看见两只相互依偎的螃蟹尸体。好笑的是,文章结尾,是枝裕和说他并没有因此而放弃吃螃蟹,他还是一样超爱吃螃蟹,让我忍俊不禁。我很喜欢这种回到日常生活的转折。(传自吉隆坡)
笔心
曾经有人质问他为什么老是喜欢描绘死亡,
不明白他是透过死亡细数种种生的可能。
——林其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