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灵


我总认为是年的关系,人都变得格外好了,家人外人、大人小人,似乎都在年的感召下成了很好的很美的很亲的人,要是每天都过年多乐呵啊。


大年夜在樟宜机场候机,遇到的净是一波波回国的中国人,真真没想到会遇见中国乘客,原以为这天的班机会空得跟什么一样,光剩我一个人在回乡的飞机上吃不下睡不着。


纳闷,这些人除夕不在家过年,在机场折腾什么?还一副副满不在乎的面色。有三魂七魄全被手机吸走了的半大孩子,有在安检处稀里糊涂把好几包东西忘下没拿的母女,有为了该不该多穿一件衣服争辩不休的情侣,还有一对老两口儿,老太太把咳嗽咳得震天响,边咳边数落身边的老头儿,可怜老头儿耐着性子听了半天,忍不住朝她回嘴:“有病咱们治病,你也别动不动迁怒于我啊。”


我按捺着自己,只差没冲他们喊出来:你们有一个算一个赶紧打住吧,你们准备这样过大年夜啊?我大年夜没回家本来就够上火的了,路上还遇上你们这帮“添堵”的人,完全不按照情理走。


照我的意思,最好是这天夜里,一条道上同往家走着的寂寥人,仅一个眼神便认定了彼此,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哭鼻子抹眼泪,聊年景说家事,互相取暖宽慰着一夜度过。毕竟这根本没发生,那往来人情像对“年”的态度一样寡淡,完全不觉着过年是一件多神圣的事情,过年是一个多伟大的信仰,现在的人,也不知道都在信些什么。更不说过年非等到除夕才回家的人,那不该是拼了命也得在家完整过这一天吗?


唉,有脸说别人,我不也除夕当日才踏上归乡路?用家乡话讲这确是“没咒念了”,原因并不值得细说,总之于公于私有那么点小苦衷,腊月二十九才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但我一直是归心似箭的。


除夕大白天我找不到正经东西吃,只买得到涨价好几倍的两三块芋头糕,味同嚼蜡聊以果腹。吃完了,心急火燎地打扫了屋子,拾掇完行李,提前好几个钟头往机场奔去,候机厅的电视热火朝天播着春节节目,我眼前却上演那叫人心凉的一幕幕。


我记忆中,过年,不分小年、大年、初一、十五,那简直是人生中最重要最快乐最期盼的一段日子,打记事起,年年如此。


我出生在农村,稍微大些,我们家和大部分的亲戚家陆续搬到县城居住。外公外婆、姨姨舅舅,还有我们一众亲亲热热的小人儿,感情从没撂下,一家过好,几家全好。


上世纪90年代,中国的企业、事业单位因改革开放颇有起色,只要大人们有工作、有班上,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不错,尤其是过年期间,连不懂事的小孩子都明显能感觉到家里日子真是不错了。人人欢喜,物质富足,因年前,公司、工厂、政府兴给员工发年货——新加坡,买几罐干鲜果仁就叫置办年货了;中国,年货是——几十公斤几十公斤的猪牛羊肉、鱼虾海蟹、时令果品、蔬菜农产,还有“大猪头”。


是一颗货真价实的大猪头,鼻子耳朵都在,唯独眼睛是闭着的,许是屠户宰杀后把它眼给阖上的,让其瞑目。那猪头烙了毛,处理得干干净净,仰面朝上摆在一个大盆子里化冻。我们小孩子明明怕,还好奇心作祟硬要凑上前去看,甚至用手碰一碰,然后大呼小叫着跑开。后来那猪头就不在盆里了,和其它年货一起,化成年夜饭菜:炒猪耳、卤猪舌、猪头皮、猪脸肉、猪肉冻……我们边吃着美滋滋的年菜,边有点想那温驯的一动不动的大猪头,似乎也不那么怕它了,怕也不会吃进肚子里。过了一年,它和那些年货照旧又来了。


年,从不偏颇哪个孩子,平时再不听话,学习成绩再差,闯了再多的祸,在过年时都能得到一视同仁的关爱,年节里不允许大人训斥责打孩子,必定娇惯宠溺着,而且该给的压岁钱一分也不少,尽管压岁钱最终多落到爸妈手里,他们说“帮忙存着,长大才用”,但经手一回,留下买零嘴买小玩意儿的钱,也够了。我总认为是年的关系,人都变得格外好了,家人外人、大人小人,似乎都在年的感召下成了很好的很美的很亲的人,要是每天都过年多乐呵啊。


我最忘不了的一幕,是灶上大锅里蒸着香扑扑的大包子,我坐小板凳上,依偎外婆胸前,陪她烧火添柴,我扔木头块扔得可勤了,外婆劝:“小活祖宗,扔得太多啦,火太旺啦,包子快蒸胡啦。”火光映着她的笑脸,红红的暖暖的,特别好看,我咯咯笑个不停,一头扎进她怀里。


想到这,我在飞机上忍不住掉泪,老人故去了,爸妈苍老了,锅灶淘汰了,猪头也不来了,但我们还坚持过年,坚持一大家子团聚着过年,似乎一年就只为了这么一遭,其它日子过得怎么不堪,都得为了年撑得下去。


哭一哭也是好的,至少证明日子没把我拖磨得麻木,一想起过年,心头是热乎乎的,眼睛是泪汪汪的,又顺道忆起儿时种种,知道自己立志成为怎样的人,仍没脱轨,一个年、一个家、一个愿,牵动了人一辈子。怪的是,小时候说起过年,憋不住地笑;为什么长大了说起过年,非哭不可呢。


独自哭过一阵,竟也睡着了……


“处处是荒山,没呀人烟,哈哈。”车子驶出机场,我开了车窗一点缝儿接接乡气,看着车窗外机场用地是一片荒山土冈,唱《南泥湾》给来接我的爸妈听。


我凿凿切切想起的是萧丽红小说《千江有水千江月》的一段,说云林少女“贞观”外出嘉义念了六年中学后首次回乡的感受:“真正的她,还在这个家,这块地,她的心魂一直延挨赖在此处没跟去。”


(传自烟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