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面子书


你自杀后的第二天零点零分,你发布了一条微博:“新的一天。”像某个短篇小说的魔幻情节。但有时候,人生的荒谬比小说的编织更离奇。听说那条微博是你死前预设定时发送的,仿佛你跟自己的命运开了一个无可挽回的玩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突然想起《樱桃的滋味》这部电影。男主角生无可恋,他连自己的坟墓都挖好了,只欠一个替他埋葬的帮手,于是开着车子到处找人,让我纳闷:真要寻死的话,又何必这么麻烦?直到有一次,我在书上读到这一番话,美国诗人巴恩斯通对波赫士说:“自杀,其实是希望活下去的标志,是一种对于更充实、更美好的生活的极度渴求。”我才恍然,男主角兜兜转转,原来是在寻找一个可能让他改变心意的人。


后来男主角终于找到一个愿意帮忙的老人。小小的车子在漫天沙尘之中缓缓移动。老人语重心长暗示:“为什么不走另一条路呢?另一条路比较远,但也比较美。”然后老人淡淡提起他年轻时,曾经试图自杀的往事。他说:“我去寻死,结果采了一把桑椹回来。”他问男主角:“难道你不想再看见日出和晚霞吗?难道你要放弃樱桃的滋味吗?”


但你抬头只能看见狭窄虚无的天空。你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你在晚风里听见自己咳嗽。你的青春疲惫衰老。你把一束鲜花放在自己的墓碑前。你在镜子里整理自己的遗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值得你醒来的早晨。


我只能在你的诗中向你招魂,这就是我悼念你的方式。你和你的诗,我都没有能力置评,也没有资格置喙。我有什么资格?我根本不曾在人生底层的烂泥里打滚过。但许立志,你留下的这些诗,就算我不知道是你写的,就算撕掉大家贴在你身上的“打工诗人”这个标签,就算完全撇除你的生平背景,你这些诗的存在意义也不会动摇。


诗是辛波丝卡救命的栏杆,但却无法挽回你从高楼跳下去的绝望。


注:许立志,广东揭阳人,21岁进入富士康,2014年9月30日坠楼自杀,留下多首令人悚然深思的诗,享年24。这些诗在他去世后结集成书,书名《新的一天》。(传自吉隆坡)


笔心


我只能在你的诗中向你招魂,这就是我悼念你的方式。——林其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