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


《布鲁克林》,在从小说到电影的转换和再创造中失落的,正是只属于文字的,那样的百转千回,那样的幽微至深。


根据爱尔兰作家科尔姆·托宾(Colm Toibin)小说改编的《布鲁克林》(Brooklyn)正在本地放映。电影已在奥斯卡评选中获得三项提名,但它在本地肯定仍属小众,没读过原著,会觉得这电影真如记者所写:平淡。


我和两个同样从上海移居本地的女友去看电影,有趣的是她们走出影院先是摇头:这种故事太简单了。接着两人却争先恐后讲起自己和别人的,比影片更“精彩”的移民经历。


一部“平淡”的电影,精确击中某些人的穴位;上世纪50年代一个爱尔兰女孩移民美国的故事,像一面经典的镜子,让每个时代离开家乡外出闯荡的人都从中照见自己。


电影和小说确是两回事。托宾说得不错,电影抓住了两件事:移民和爱情。不能说编导不高明,该有的都有了,没能有的则是小说转化为电影过程中的必然耗损。不过说电影只是小说的简约版也不准确,读过原著的读者,从电影收获了两笔意外馈赠:


一是影像以天然优势还原了故事发生地,也是托宾家乡爱尔兰东南部小镇恩尼斯科西的面貌:回乡的艾丽丝走过的街道,几十年没重修过;年轻男女跳舞的场景在50年代老舞厅拍摄,温暖夏日的克拉克劳海滩也原汁原味。时光凝固的美叫人心醉,小镇在电影中多了一份魅力。托宾自己说,当文字难以形容,视觉形象就鲜明而准确,“我在多部长篇和短篇小说中写过这镇子,当我现在开车经过或是走过那些我笔下的街道,却有奇怪而有趣的感觉。它们远比任何小说所能描述的更为真实。”


二是演员带来的惊喜。艾丽丝一角原本属意《卡罗尔》里的小白兔鲁尼玛拉,最终落到西尔莎·罗南(Saoirse Ronan)手上。艾丽丝让22岁的罗南大放光芒,仿佛这角色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生于纽约,三岁后在爱尔兰长大的罗南,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爱尔兰气质”,她的演出内敛而完整。影片中她常穿的那件蓝绿色开襟毛衣太美了,将她如雪剔透的脸庞和浅绿瞳仁,映衬出一种迷人的50年代风味。


不过我还是庆幸自己事先读过了小说,这让我看到了电影以外的东西。小说也是平淡的,线索简单没有精心动魄情节,里面的爱情也谈不上浪漫。但除了人物命运的起承转合,我还能不断窥见画面深处的暗影,听到银幕之外始终存在的那把声音。


艾丽丝是个阅历浅薄循规蹈矩的小镇女孩,那年代怀着迷惘希冀去美国碰运气的众多爱尔兰人之一,她在百货公司做售货员,工余到夜校进修会计,平凡之极。但托宾将自己的饱满感情和细腻体验倾注于人物,他让艾丽丝拥有非凡的自我审视能力,不停地感受、思考着生活的种种境遇。透过她小心翼翼的眼睛,布鲁克林最寻常的生活情景抹上了一层微妙陌生感;对大洋彼岸的遥远家乡,她从刻骨思念到随时光推移爱情到来而渐渐释怀;因姐姐猝死奔丧回到家乡小镇后,又由陌生到重新熟悉和自如……平易琐细的日常里也总有意外,你永远不知道托宾将把你带到何处。只有在文字里,你才看到托宾像画家那样一笔一笔描画着人物,突然间眼前完成的画面呈现出令人震撼的效果。


小说和电影后半部分都从平淡里透出了锋芒,让你和艾丽丝一起面对两难。


回乡前在男友托尼恳求下与他悄悄注了册的艾丽丝,在家乡明媚的阳光里被一位出色青年吉姆吸引。电影让我们直观地看到天平两头:学历不高但温柔体贴的小个子意大利裔水管工托尼,教养好风度翩翩的高富帅吉姆。吉姆有花园大屋殷实家境,幸福触手可及;托尼也不差,已买下长岛一片地,个人奋斗计划有望实现。但托宾的重点并非这些,让艾丽丝迷茫的是截然不同的文化背景和遥远距离造成的分裂感。如中文译者柏栎所说,吉姆代表家乡,是“在小镇的街道上自然生长出来的”,当她开始在去留之间摇摆不定,吉姆的砝码在天平一端增加了。她那刻希望未曾与托尼结婚,并非因为不爱他,而是因为没有告诉母亲和朋友,使她在美国的日子好似一场梦,没法与在家中度过的时光相提并论。她感觉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奋斗过布鲁克林两个冬季和许多艰难时日,并在那里陷入爱河,另一个是她母亲的女儿,大家都认识的那个艾丽丝。


回去美国还是留在家乡?好友的婚礼,母亲的期盼,由家乡人羡慕眼神里获取的自信,拉长了艾丽丝内心的较量,最后让她迅疾离开小镇返美的,表面上是乖张老太婆凯莉小姐的一番恐吓,害怕已婚一事被发现,实质是人物和情境至此的必然。(托宾说他最喜欢的小说是亨利·詹姆斯的《贵妇画像》,《布鲁克林》的结局多少让人想起那部名作结尾的逆转。)


人生没有完美的选择。第一代移民其实一辈子都很难回答自己究竟是哪里人,在故土和他乡都是异乡人。艾丽丝在去港口的火车上已明白自己做出了将来或会后悔的决定,但文字曲折的暗示非电影所长,电影不得不再次丢弃心理描绘,设计了艾丽丝在跨洋轮船上,对像她当年一样惶惑的女孩传授如何镇定通过美国海关。最后的情景是穿绿毛衣的艾丽丝再次踏入那个象征的美国之门,逆光的画面朦胧迷离……


我其实也喜欢电影明净优美的古典味道。但有了小说垫底再看电影会发现,从沉默和空白中发掘的微妙气氛,蜻蜓振翅般轻微繁复的心理颤动,终究难以在银幕再现。而在从小说到电影的转换和再创造中失落的,正是只属于文字的,那样的百转千回,那样的幽微至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