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面子书


既然上个星期写到许立志轻生的事,不妨继续沿着这条思路走走看。


关于自杀,我又想起史铁生。史铁生当年从发病到瘫痪期间,曾经自杀三次,直至他找到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写作。写作,就是为了不至于自杀。自杀成了他写作的起点,也成了他写作的基点。他借由写作来思考自杀和死亡这些课题。对他而言,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譬如说,如果活着对一个人已经成为一种痛苦的忍受,让他为别人而继续忍受下去,不是太残酷了吗?他提出了这样一个疑问。


在佛教里,自杀是禁忌,是大罪,是逃避。佛教劝喻世人面对逆境,尊重生命,包括自己,这是修行的功课,这个我可以接受,但我讨厌这种耸听危言:自杀的人在死后会感受很大很大的痛苦,甚至为厉鬼所摄持,直接堕落地狱,无法摆脱轮回。这是精神绑架。


爱沙尼亚老诗人凯普林(Jaan Kaplinski),如果我的记忆没有戏弄我的话,我记得他是赞成安乐死的,如果一个人的肉身已经一无是处,只是一个累赘,对他人,也对自己。而凯普林正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


写作对史铁生是种救赎,但却救不了许立志。我所喜爱的意大利作家普里莫莱维(Primo Levi)是奥斯维辛的幸存者,劫后余生写了许多部出色的作品,但他最后还是自杀了。至于他们为什么要自杀,我们不必多做揣测分析,也不必用道德鞭尸,就让他们带着各自的尊严和秘密一起消逝。我相信的是人道。我相信的是这个“人道”。


至于史铁生,史铁生后来醒悟:重要的不是活着或者死去,而是怎么活。有人质疑像史铁生这样长期瘫在轮椅上寸步难移的作家怎么可能深入生活,但他的缺陷并没有成为他的限制,反而成为他潜入自己灵魂深处的跳板,他的作品因此有种罕见的沉静和澄明,有别于许多中国作家的浮躁和渲染。(传自吉隆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