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灵
我总觉得作家、艺匠、歌手、优伶、舞者，这些善创作善塑造的人，在作品内外展露的各色面相与不同人格，更引人议论。
说尊崇所谓“严肃文学”为正典，像祭主神、拜大佛一样正派好听，这也是世人面对文学艺术应有的大方向，可偶遇那些机杼巧妙又奇香四溢的别传小籍，尤其是写到你本身就很挂心或多少有些研究所得的人事物，又不得不从大殿里暂时抽身拨空出来，把自己带入阴翳斗室，偷偷摸摸去瞄一两眼那逸话闲书，“咦咦”、“啧啧”、“哦哦”地自顾自读下去。
就比如有人读报刊，读一份正经大报，国事要闻敞亮摊开，纸张翻得扑扑楞楞，毫不介意别人侧目；抹不开面子的，读一份八卦杂志，得把那些风月艳情藏藏掖掖的，折了又叠，最好是把尺寸微缩至不惹人关注的大小，边读边怕丑边提防着邻人视线，殊不知，越藏越引来觎心，旁人斜眼看了也佯装正襟危坐。
世上诸事万千，有多少人在乎着国家大事对自身生活带来的影响，就有多少人汲取着赘语杂谈对精神世界注入的营养。“此事我知，你却不知。”这便是八卦群体最大的优越感，尤其在信息时代，谁不是焦虑到什么都渴望知道，冷门的无聊的见闻说不定哪天即可拿来应用参考，最不济的，平白丢出去还能赢得几句惊赞。
若说孔子的那句“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是为八卦碎嘴的人“正名”，不啻屈妄、谬误了孔圣人，但那正好比“读好书”和“说闲话”——从文学经典中学得到安身立命的本事和修心养性的方法，从闲言碎语间现实、炎凉、不堪、可叹，甚至龌龊、下作的人事描述中，警醒自己，要活得好点，切莫成为另一遗人话柄、落人口实的反面教材，当然，要是活得好、走得端，自不怕人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但话中贴金又镶玉的，是别人家对你捧奉抬爱。
关键是，在群体社会中，人一辈子好死赖活都供人言说，你也犹未可知哪时哪处，成为别人的谈资，但本身连丁点谈资都没有又跟你没有任何谈兴话头的人，这防御心和保护色该多强，似乎也不大值得深交。老话却也说，“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又或，戏谑改编的“走别人的路，让自己说去吧”，各可玩味。
普通人如你我尚且如此，公众人物又当何如？不过，他们很多人的职业就是提供大小事任人消费，再渔利大众的窥伺欲。
我总觉得作家、艺匠、歌手、优伶、舞者，这些善创作善塑造的人，在作品内外展露的各色面相与不同人格，更引人议论。例如，电影中演活卖身却不屈的“神女”，现实中却降于“人言可畏”的阮玲玉，真真说不得。
有一回在日本，游茨木的川端康成文学馆，一位从事博物馆研究的年轻博士生友人同行。我对川端康成尊师菊池宽创立的《周刊文春》杂志，写政经秘闻和名人私事的笔力勇猛和秋毫尽查有敬，原以为在位于川端康成故乡的这座文学馆近水楼台，会有如《周刊文春》般的挖掘和探究能力，搜集并展出关于这位名作家的世人闻所未闻的生平轶事和无缘一睹的私密对象，结果，除了“日月小孩”这幅川端康成年幼时的书法真迹，其余贴身对象竟都拍成了死板板的照片，无实物鉴赏，再不就是高悬着好几大张地图，告诉你川端康成生前去这里途经那里，名为“文学散步”……整个馆里最多的展品就是各时代各版本各语言的川端著作，静躺在玻璃柜里，最多让人比较一下封面——不懂日语5分钟可逛完全馆，懂日语再加个5分钟读罢也够。我大失所望：文学馆远不如我想象中的陈设炫奇、藏品丰富！倒更有蹊跷，名为“川端康成文学馆”，另大半是展出日本古典文学名著《源氏物语》的相关。
我知《源氏物语》启迪了川端康成的幽玄、唯美笔调，仍对这样的策展方式不解，问博士生友人。博士生说：“无非因《源氏物语》对川端康成的创作有着最深厚的影响，故如此布展。”
博士生显然知道他并没解答我的疑问——川端康成文学馆，何以能文学得如此彻底，完全没有任何川端康成的“家长里短”？文豪跟生活脱了节。
日本博士生解释：“只能说这样的布展颇符合我日本教授的口味。”他的教授传统又保守，极其鄙夷“家长里短”，认为学术上文化上，做名人、哲人、伟人的生平研究，应从官方认定的成就、权威专家的公论，以及自我核可的著述出发，而不应将生活琐事、风流韵事牵涉其中，因为这些事真伪不辨，就算真实有据，它们的发生有极大的偶然性和随机性，无法印证其人一贯的思想和秉重的价值。学术要求的是精准和明确，记载和描述则是新闻（journalism）的功能。因此，引用很多“八卦”的论文，该位教授特别反感。
我不置可否，博士生又说日本博物馆界一直在争讨“菁”与“芜”、“雅”与“俗”在文化研究中的关系，到底是只能对立还是有相融机会。不管怎样，我只见川端康成文学馆里空荡荡只有我俩，外国人不来，日本人也不来。
买了西方艺术史博士祺四所著的《八卦艺术史》，这么勾勒茜茜公主（Elisabeth of Austria）：“她风华绝代出身名门，命运注定推她坐上那万人仰望的宝座。却也正是这锦衣玉食至尊至贵，困住了她所向往的自由和洒脱。被富贵所囿的笼中鸟，虽有心惊晓梦，总无计啭春风，催人怜之惜之又叹之。”
一口气读完全书，小市民心态，读了好过瘾，感觉可以张嘴就跟人聊开：“你听说过吗，茜茜公主的腰围，到死都控制在一尺三到一尺五内……”至少聊人话人事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