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码头
电视传来熟悉的行军曲，我马上认出是大卫连金牌经典《血溅桂河桥》主调，电影虽然从未完整看过，旋律耳熟能详，有点像张爱玲短篇《心经》里女主角许小寒向同学炫耀，“我爸爸没有见过你，可是他背得出你的电话号码”。二战期间驻守东南亚的英军，有赖这支兴奋剂提神，乡下有没有英伦玫瑰盼郎早归都好，也要靠左右出生入死的同僚扶持，操向光明前途的愉快调子起码有止咳效用，药到纵使不能病除，麻醉一下也是好的。
法国大台黄金时段节目，声带当然不是原版，他们养在深闺的儿童耳濡目染，从小到大以为全世界都用merde表达不满情绪，初次听到原来有些民族冲口而出的是shit，蓦然发现温室外另有天地，肯定饱受文化冲击。不过操法语的威廉荷顿口不对心是一回事，原书作者Pierre Boulle可是货真价实的法国佬，1940年代身负秘密任务活跃新加坡，为祖国搜集军情遭揭发，劳改两年的经历写成畅销书，优厚版税一辈子吃不完，根据英译改编的剧本渡过海峡配上法语，未尝不算辗转回归母语，阴差阳错忠于原著。
母语二字如此温馨如此接地气，中国领导人不知为何恨之入骨，封之杀之而后快，最离奇的是他们推广的普通话，自己吐出来乡音浓得化不开，湖北的湖北河南的河南，和纯粹相隔十万八千里，方言的痕迹野火烧不尽，何必心狠手辣斩草除根？请看看近期方言电影《山河故人》和《老炮儿》，先勿论艺术成就，活泼的对白多么可爱，假如全部配上标准普通话，太大煞风景了吧？
好莱坞的步伐时常令人惊叹走得太快，打铁趁热紧贴潮流，金融风暴似乎才是昨天的事，血都未止“The Big Short”就隆重公映，乔布斯逝世不过四年多，传记电影已经拍了两部，可怜法斯斑德身水身汗模仿音容宛在的苹果教主，演得好不好无人垂注，大家只着眼扮得像不像。其实这种即席复制历史的风气向来鼎盛，譬如奥逊威尔斯《大国民》影射的报业大亨威廉赫斯特，当时还活生生雄霸媒体，各种风流事迹被放大不说，导演还兜口兜面拍主角下场悲怆，有仇不报非君子，暴跳如雷的他命令麾下报纸全面杯葛，据说往后威尔斯事业头头碰着黑，这位幕后“奸臣”功不可没。排山倒海的越战影片，多到自成一类，70年代末的《猎鹿人》和《现代启示录》算慢工出细货了，烽烟未靖的1972伊力卡山便推出《不速之客》，讲大兵不可告人的秘密，同年还有一部“Limbo”以守生寡为题，香港片商干脆向程派名剧《春闺梦》取经译作《深闺梦里人》，老实不客气把它当软性咸片。
英国的《血溅桂河桥》1957年公映，距离戏里面描述的太平洋战争也很近，洋夫洋妇兴致勃勃重温不愉快的新鲜回忆固然使人惊讶，在东南亚居然大受吃过苦中苦的当地人欢迎，更有说不出的自虐性质。南洋人称鬼佬为“红毛”，小时候我家隔壁便住了个年纪和我相仿的红毛仔，爸爸似乎是英格兰军官，两个语言不通的小毛头，隔住篱笆也玩得兴高采烈。
（传自巴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