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话梅
早于看到村上春树的《听风的歌》和此书的最初中文译者赖明珠的名字之前,我已经在《蕉风》月刊以“明珠”作为笔名,替这份刊物译了好几篇文章。
向来都认为“明珠”是个动听、温润又有内涵的好名字。在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选了此两字为笔名,其实还有个典故──我二姐的一名少女时代闺蜜就姓黄名明珠。我姐比我年长十载,她18岁时我只有8岁,听到她以福建话“明珠明珠”的叫唤她,总觉像是大珠小珠落玉盘般动听。
待我长大些,从丽的呼声的空中小说听到“人老珠黄”这句成语,开始抱怨好好的明珠何以不配上百家姓中的任何一姓,却偏偏要姓黄,真是好姓不姓。若非以颜色为姓氏不可,“白”和“蓝”,都是上选,即使是“黑”也不错,会让人想到黑珍珠。如果“紫”是一个姓氏,例如“紫一思”,“紫明珠”光看名字就令人着迷。
由于是为翻译文章起个笔名,也不曾为明珠该是白、蓝、黑、紫多耗心思,就以简单的明月之珠为名。当时想到的是二姐的那名闺蜜,还有“明珠暗投”那句话。
请别误会,能为《蕉风》译稿怎会是“明珠暗投”,应是“暗珠明投”才对。在那些年,我总是将俚语“Cast pearls before swine”(将珍珠投掷猪猡面前)解释为“明珠暗投”,虽然从未查阅过词典,却原来也是对的。这两个中西成语和俚语,不约而同为珍贵的明珠抱屈,应该可以成为比较文学题目。
黄明珠与我家一样,当年同住在观音亭后街,不过是相对面的房子。不像我们的宽厅长屋,她家是间短小狭窄的平房。我对黄明珠的最后印象,是她永远一袭当年甚为流行的花伞裙,圆圆的小脸,是个和霭的大姐姐。
在80年代,我向二姐提起我的“明珠”笔名,她听了竟然嗤之以鼻,批评道:“这么俗气的名字!”
我当然大惊,那么美丽的两个字竟然嫌俗气,我姐的文化水平真是非我可比。
两年前,有一天我们又谈起从前住在同一街的黄明珠,让我听到比传奇小说还要离奇的浮生录。原来现实中的明珠迁离观音亭后街之后,南下新加坡打工,在60年代,该是比较早期的马劳。后来嫁了个长者当续弦,那人是她老板;老人去世后再转嫁另一名新加坡人,育有三个孩子,都已长大。
断绝音讯几十年,我姐何以知之甚详?原来黄明珠几年前逝世,在报上刊登讣文,其夫吁请亡妻在马来西亚的亲友与他联系。我姐果然致电过去,方知从前闺蜜的下半生也不乏波澜起伏。
“已经是那么久的事了?”我听了也怅然若失,为童年时代所认识的黄明珠,为自己曾经一度的惯用翻译笔名,也为曾经迷惘的明珠暗投和暗珠明投。但那已是另一个故事了。
(传自吉隆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