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灯火


我相信Uncle Pang姓彭,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开口问他,直到突然听说他已在午后火化的昨天傍晚。


一如既往,我若在黄昏6点半之前会路过新山市区,咖啡瘾便会将我的车扯往陈旭年老街,这时,日影斜射,人影拉长,是坐在老咖啡店外花树下“叹”一杯咖啡乌的绝好时光。这时段的饮客之中,必有一座熟悉的老脸孔。一副专业人士模样、鼻梁上金丝镜框眼镜平添一股富贵气质的印度人,是永远衣装笔挺的会计公司老板三美先生。三美先生谈话轻声细语,脚边总搁着一个助行架,大多数时间,他总是眼神慈祥,静静听同桌另三位华人朋友的高谈阔论。


三位华人伙伴,高个子的Fong是从银行界退休多年的高级人员,我认识他三十多年却少交谈。另一位看起来像管工地的承包商。而年纪最大的就是皮肤黝黑个子瘦削的Uncle Pang。常常,老远—见到我走出停车场,头发稀疏的Uncle Pang便站起来摇手召唤:“Mr Tan,join us! join us!”。


早年毕业自新山著名的苏丹阿布巴卡英文书院的这几位咖啡客,口操纯正英语,似乎是老城老街老咖啡店里最后的—抹大英余晖。


高龄83而行动敏捷的Uncle Pang显然单身。让我在高朋满座的咖啡店里注意到他的是,其线纹深刻的五官轮廓,多像大陆电影里从黄土地上走出来、饱尝岁月风霜的一张脸。我常告诉当时在街上画人物素描的几位画家朋友,这老人家,最适合炭笔画。


见面多了,Uncle Pang也听说我是那时的文化街主席,便常在咖啡店里竖起拇指对别人夸奖我。他的高龄与热情,也真能令人信以为真!


后来聊多了,我才知道他是一本老新山活字典,举凡老街典故,老店家族,半世纪前的社会轶事,上一代的政治传奇,他都如数家珍般开口就聊。不久前我请前副首相敦慕沙希淡演讲,Uncle Pang告诉我:“慕沙是我EC(英文书院)同学!他看起来更年轻啊!”——其实,我心中一直在酝酿一个活动:“包下老咖啡店,办一场英语讲座,请Uncle Pang谈新山故人故事。(而年轻时他在城里最早拥有Volvo房车,曾是羽球名将,与新加坡夜总会红歌星的恋情也许更吸引人!)


上周忙游神民俗庙会,店里相遇,老人家急急移位挤出空席,还问今年苏丹要来,更忙吧!


游神一过,咖啡店里听说他刚跌了—跤,头晕不适。


没料到,周三便辞世,周五火葬。花树下老伙伴们不说话。三美站起身先走。


过去,Uncle Pang总是扶他慢慢走向停车场。


(传自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