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舒卷
在品尝熏鹅的同时,我却也在无奈地在咀嚼着一种渐成绝响的生活传统……——尤今
在武夷山北麓,有个林木葱郁、溪水清澈的地方。天泛鱼肚白时,幽深的山谷总会冉冉升起朦胧的雾气,这个宛若仙境的偏远村庄,因而得名“岚谷”。
岚谷里的村民,世世代代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农耕生涯;为了帮补家用,家家户户都饲养白鹅。村民采取放养的方式,田野边、小溪畔,许多白鹅悠游自在地走来走去;饿了,吃谷糠、渴了,喝溪水。粮丰水足,无忧无虑。鹅们长肥了,农妇便欢喜地在集市里卖掉它们。
后来,生活越过越好,农户在插秧的繁忙时节,也会杀鹅做成佳肴以飨前来帮忙的农工;而逢年过节亲人团聚时,桌上更少不了肥硕的鹅。在岚谷,素来有“无鹅不成席”之说。
那么,岚谷的村民是如何烹煮这些肥美的白鹅呢?
相传五百余年前,坐落于岚谷乡横源村的一户村民,别出心裁地发明了以炭火熏烤白鹅的方法,香飘万里,吃得人人灵魂出窍。这个古老的烹饪方法因此代代相传,源远流长地保存至今。
如今,熏鹅这道名菜,已经长出了飞毛腿,远远地从岚谷走进了武夷山的城区里,成了人人趋之若鹜的一道名食。
那天,一进入城区,那股夹杂着浓烈香味的风,便迫不及待地扑了过来,喋喋不休地向我述说有关熏鹅的故事。那一只只金黄澄亮、丰腴艳丽的大肥鹅呢,则在小食铺、大餐馆、专卖店里搔首弄姿。
这极尽诱惑能事的熏鹅,真让人发狂啊!它肉质丰厚柔软,入口后,变成了一匹放荡不羁的野马,释放出多重变幻无穷的味儿,就连阅历丰富的味蕾,也全心叹服了。
在武夷山那几天,我天天吃、餐餐吃,吃得穷凶极恶,吃得痛快淋漓;整个人,幸福得几乎融化了。
过去,在岚谷,人人都会制作熏鹅,熏制方法大致相同。将大约两三斤重的鹅宰杀并处理干净后,放入大锅里,注入水,与香叶、辣椒和大蒜同煮,煮至七八分熟时,在鹅肉色呈微黄而尚具弹性时,便捞起沥干。在鹅的里里外外均匀地涂上辣椒粉、盐巴等调味料,搁置一旁待用。接着,在大锅底放置糯米、桂叶、茶叶,再把小竹片架于锅中,把整只鹅放在竹片上,压上锅盖,用文火烟熏。各种香料化成了千军万马,层层进逼,最后,把那只大肥鹅熏得香气四溢,外脆内嫩。
戏法人人会变,巧妙各自不同。尽管熏鹅的方法一样,然而,家家都有不同的秘方。比如说,来自岚谷而在城里落足的小周,一说起她祖母的熏鹅,眸子就变成了从彩虹里钻出来的太阳,充满了梦幻的色彩。她悄悄告诉我,她家的熏鹅不同凡响,秘诀在于米酒——祖母在肥鹅被烟熏得迷迷糊糊之际,不动声色地把米酒倒入锅内,让醇厚的酒气与桂叶茶叶芳馨的香气相互糅合,形成一种独树一帜的悠长风味。祖母的熏鹅,已经变成了小周的乡愁了;她叹着气说:“城里这么多家卖熏鹅的,硬是没有一家能为我好好地解馋!”我想,主要的原因是她家的熏鹅有着祖母手上的味道;试问:这种爱的味道,又上哪儿去寻呢?
小周透露,过去,岚谷人家要娶媳妇时,女子会做熏鹅,是必要条件;然而,自从茶叶的种植和旅游业的兴旺全面改善了武夷山村民们的经济面貌后,年轻的一代,已不再自行熏制这道叠床架屋的熏鹅了。要吃吗?去外头买呀,省时又省工。
熏鹅,无疑的,是武夷山的一道风景;然而,在品尝熏鹅的同时,我却也在无奈地在咀嚼着一种渐成绝响的生活传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