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灵


中国的母亲,是和儿女连根生的,一枯俱枯,一荣俱荣,你若是中国母亲的儿女,你就活得更好点,你不好,她也是好不了的。


北京人艺上周末来演出话剧《原野》,我记得瞎眼的“焦母”当着儿媳妇“花金子”的面,对自个儿子“焦大星”撂下的一大段叮咛:“大星,来,大星啊,记着,在外边少交朋友多吃饭,有了钱吃上喝上别心疼。听着啊,钱多了千万别去赌。寄给你妈,妈给你攒着,将来留着你那个死了母亲的儿子用;我再告诉你,少听女人的话,女人真想跟你过的,用不着拿钱买,不想跟你过的,你就是为她死了,也买不了她的心。”


听起来句句是实话,其中一句半句,我听我妈也念叨过,比如多吃多喝、不乱花钱之类。我妈跟我说过:“你要是把钱全都花在吃好东西上面,就算把家吃穷了,我也甘愿。”我可不甘愿,能把家都吃穷了,那得胖成什么样儿,那得懒成什么样儿。天底下的母亲,因着爱儿怜子的那份心,对儿子常说的几句“台词”,大概皆是一样的,只有极端和理智的母亲之分。


“焦母”就是个十足不智、扭曲、疯狂的母亲,她本身代表着封建思想和封建意识,当然,最后也沦为封建制度的受害者,满腔母爱无法将她救赎,她不但无法救赎自己,也直接害死了儿子,更亲手杖毙了孙子——还自以为维护了家庭,手刃了仇人。这一切都以“母爱”为名,她去行凶去害人时,肯定不当自己是错的,不当自己是造孽。爱,让她从眼瞎到心瞎,彻底瞎了。


“焦母”这种母亲的所作所为纵然让外人看得脊背发凉,但你我都不是她儿子“焦大星”,不知“焦大星”如何看待自己的妈。


一同看完《原野》,我跟身为人母的一位朋友凑趣道:“怎么样,有没有敲响一记警钟?”忽觉这话实在失礼,哪一种母爱是能被质疑和戏谑的?人家若这样问我妈,我这当儿子的必定不舒服。遂调转话题:“我是说婆媳关系,你看‘花金子’那种儿媳妇是翻脸便不认老婆婆的。”朋友也是有十足自信十足幽默感,“哦呦,我对我儿媳妇可不要太好。”


说笑其间,我想起最近在家发生的一事。


我孤身海外,过年都回烟台老家,工作后几年从未间断。压根没动过“要不今年别回去了”的念头,说白了,我本是个六神无主的人,家就是我的主,爸妈就是我的主,我若整年整年地不回家、不见爸妈,那不跟行尸走肉无异?我真是这么认为的。


年年回家,年年无甚新鲜事,一进家门,无非家事。一人再有鸿鹄之志、踔绝之能,更别说我根本没有了,回到家门里,隐入屋檐下,该是儿女是儿女,该叫爹娘叫爹娘。这些年虽与父母相隔两地,我算是不忤逆的孩子,父母也开明爽朗,所以年假里总归相安无事挺和乐。而让人不乐的,都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事。


奇怪了,我这次休假回家三周,前二十天,没病没灾,极尽悠乐,到最后一天,食过午饭后突然上吐下泻!我百思不解:从不坏一次肚子,为什么单单坏在今天?爸妈上班去,我独自在家痛了一下午,求神拜佛也不见好。我妈回家看到我这副凄惨样,脸急得通红,问怎么一回事。


我试着分析了一下,早、午餐全家人同吃的,是有几道海鲜,但家人吃了都没事,唯独早上我喝的豆浆里,加了两勺有点结晶的蜂蜜,莫不是变质的蜂蜜和海鲜作用了……我不说这事还好,一说完,我妈又惊讶又自责,因为那两勺蜂蜜是她亲手挖给我的,她哪承想那蜂蜜有问题呢,再说全部只是我猜测,但话都说了,我也收不回去,懊悔死了!


她立即让我爸去买药,自己到灶上熬煮稀饭,我边蜷着边自责:怎么能病倒呢?怎么能在最后一天病倒呢?


“肚子里什么也没有,就着咸菜把稀饭喝下,稀饭倒换了几碗,不烫了,咸菜也用水滤了一遍,不咸了。吃完饭把药吃下。”她端饭进来,自己却什么还没吃。这顿饭吃得我,唉,不会说。


“兴许是家里老人们临了不想让你走,给你打了个灾。”咦,我从前没听过方言里有“打了个灾”这种说法,应该是“降了个灾”的意思。她仍有胶东妇女“妇道”一面,不然她找不到理由安慰我安慰自己,只能迷信老人们这并无恶意的法术。“要不,你改一下机票?”她还是问了。


这一整夜我睡得极不安稳,身上摞着两层厚被子“捂汗”,大汗淋漓,半睡半醒。我妈也不睡,三不五时就过来一下,摸我额头试温度,好像我5岁,但比5岁好点,我会装睡。那时我更恨我不是个女儿家,母女俩说点哆哆嗦嗦的话,或抱头哭一场,都比遭这罪好。话又说回来,这是点什么事呢?


过了这一夜,终究是轻省了,我蹦蹦跶跶,生怕她看不出来我好了。


回到新加坡后,我妈电话里说:“你这一走,把妈妈的心都带走了,真想替你生这场病。”


“呸呸呸,乱说什么呀?”我故意“激”她:“为人父母的一定要为儿女照顾好自己,万万不可生病,这要是一病,得让儿女多操心啊多麻烦啊,你说对不对?”


再看“焦母”,觉得她真是个可怜人。《原野》没演出“焦母”的结局,原剧本里也没交代。我相信她不是疯了,就是死了。儿子生着,她是生的,儿子死了,她是死的。中国的母亲,是和儿女连根生的,一枯俱枯,一荣俱荣,你若是中国母亲的儿女,你就活得更好点,你不好,她也是好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