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瓢饮


六年前,杜平从《联合早报》调至凤凰卫视工作。对于新东家,他这样写道:“我坦白,比起报纸,我不是那么地喜欢电视,但却那么、那么地钟情于凤凰卫视。五六年前,我还没有来香港的时候,有人问我对凤凰卫视的看法,我说没有看法,只有感觉。什么感觉呢?我说凤凰之于我,就像革命年代的延安之于进步青年,我愿意朝它私奔而去。”杜平的这段话,击中不少人的要害,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延安”吧?


杜平的新书《平心论》刚出版,它收入杜平在凤凰卫视“时事开讲”节目里多篇短小精悍的笔记式文字,以及他在媒体上发表的部分评论文章。之前杜平要我写几句“编者按”之类的话,这倒提醒我,九年前我访过他。那时我们出版社计划出一本《新移民访谈录》,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此书搁浅了,很可惜。我翻出访问杜平的旧稿《曾惊秋肃临天下》,征得他同意,附在书后,觉得比“编者按”之类的文字有意思,对读者了解“早期的杜平”,也更有帮助。当时,我问得认真,他答得也认真,两个人非常认真地做了这件事。认真做的事,不会差。今天翻看这篇文字记录,唤起不少回忆。对杜平而言,更是如此吧——“当时所说的事情,这么多年之后,现在已经淡忘了,所以文章中记录的过往,对我非常珍贵,我现在要是回忆,已经很难准确地想到当初的一些细节。”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如实的文字记录总是最可靠的记忆。


杜平是我的安徽老乡,但我们接触不算多,只是一般意义上的朋友,但他的才华和人品,我是佩服的。他去香港之前,我们偶尔在朋友家聚聚,有一次聚会,散得很晚,赶不上末班地铁了。有车的杜平,“负责”送朋友回家,他先把一位朋友送到东海岸,再送我到文礼——我当时住在西部,而他的家则在北部。这么东奔西跑一折腾,估计夜里两三点他才能到家。以杜平的厚道和善良,他应该不止一次这样做,而且他可能早忘了这事,可我每想到那个夜晚给杜平带来的辛苦,就觉得内疚,以致产生“心理障碍”。之后,有谁开车送我回家,第一反应就是:不要,太折腾人了。今天把它兜出来,算是解开了这个心结。写出这件小事,也想说明,杜平这个人可以不计成本地重情义。新移民从中国来到新加坡,观念会改变,大家都变得“不愿麻烦别人,也不愿被别人麻烦”,可是,他的身上总有一种以不变应万变的气度和定力。他守住了人情堡垒。


我不想说杜平是完美的、公允的、正义的,但我可以说他是真诚的、本分的、得体的。他总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传达他的声音。他在《平心论》的前言里这样说:“有人也许会质问:不坚持新闻理想,不执着于新闻理念,不试图推动社会进步,不试图改变不公平不合理的政治体制,那为何要留在媒体?我的回答是:我真的没有那个能力。自从走出校门踏入社会,我就开始怀疑老师的说教和课本上的理论。我之所以赖在媒体这个行当里不走,没有别的原因,也没有别的目的,只是因为别无选择。”我欣赏他的坦荡,但心里不是滋味。所谓的“延安”,并非乌托邦。你可以带着理想朝它私奔而去,但理想很快转为现实。岂止杜平,我们很多人都是“赖”在自己的岗位上,准确说,是赖在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