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话梅
1964年将近年终假期,我像平日一样,乘搭市议会巴士从椰脚街到柑仔园修道院上学。巴士经过庇能律,那一带戏院林立,且尽是较高档的西片戏院。一路从开往柑仔园的方向数过去,最先是奥迪安,中间是国泰,都在右手边,最后则是左方的首都。
那段日子里,首都戏院外墙高悬一副巨大的电影海报,片名为“A Hard Day's Night”(一夜狂欢),海报里有四名年轻男子,我知道他们是The Beatles,中文译名很传神地译为“披头四”或者“披头士”,因为他们四人皆披着长头发。在60年代,男子留长发是很新鲜的事,这四位利物浦年轻人可视为开风气之先。
也在同个时期,同名主题曲唱得街知巷闻,无论走在槟城哪一条街上都可听到。“这是个辛苦了整天的夜晚,我像只狗般操劳;这是个辛苦了一天的夜晚,我该像碌木般沉睡”。他们的音乐稍嫌噪耳,与听惯听熟软绵绵的“Changing Partners”“Que Sera Sera”、“Summer Kisses Winter Tears”大相径庭,但有另一种风味,听过几遍也开始喜欢。
虽然天天都看到两层楼高的四人帮海报,同名的主题曲也处处闻,但就不曾打算买票看电影。那年是初二生,并无行动自由,每天限定循规蹈矩上学放学,在固定的时间内要回到家,根本没有偷溜去看电影的时间和空间。
当然那只是事后孔明的借口。若我当年是死忠的披头四粉丝,无论如何都会找个机会去看,就像我独自跑去新街的中山戏院看乐蒂的《红楼梦》。那是1963年,比《一夜狂欢》还早,看的是下午场,买的还是半价的儿童票。看《红楼梦》焉能不赔上眼泪?妈和姐向来管得严,却没发现我失踪了两三个小时,双眼哭到红肿回家,无灾无难过关,是我生平得意事之一。
《一夜狂欢》的歌曲和电影让四名利物浦少年红透半边天,好听的歌曲陆续有来。我喜欢的是《不能买我爱》《嘿祖》《昨日》《我要握你的手》《我看见她站在那里》《由它去》等招牌曲。《不能买我爱》可能因节奏强劲容易入脑,被广东帮抄袭猫改成抵死的《行快啲啦喂》,这一下就连不知披头四是谁的阿叔阿婶,都能接受到四子的音乐薰陶。
1968年,20岁就从马大毕业、素有神童之称的约瑟芬成为我班的级任兼英文老师。那年她芳龄26,同学都很喜欢她,因为教学方式活泼,还教我们写英文诗,大家的英文写作皆大有长进。
一日,她在班上突然发问:“披头四的歌都听过吧?他们是什么东西?”班上只有我勇敢举手回答:“他们的歌是种享受。”老师带笑看着我:“你说他们的歌是种享受?我要一把掌掴醒你!”
我吓得讪讪傻笑,众同学以同情的眼光望向我。披头四让我挨了语言暴力一巴掌,却仍然不改初衷。这世界该允许异见,即使只是音乐。
(传自吉隆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