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舒卷
绵绵软软而又蓬蓬勃勃地流窜在巷子里的这一股香气,有着强劲的生命力,它不是平平板板地直来直去的,而是迂回曲折地层层进逼的。
这样的香气,只能用“风情万种”一词来加以形容。
循着香气寻去,我驻足于一家小店外。年轻的厨师,就站在设于大门旁边的炉子处,不断地以铲子翻炒瓦钵里的鸭块,汹涌澎湃的香气,源源不绝地从瓦钵里飘送出来。
嘿,有谁能够抵挡得住这种致命的香味呢?
位于厦门的这家小店,名字唤作“闽南味道”。门口站着一名年轻的男子,笑意蜿蜿蜒蜒地从眼梢一直泛滥到嘴角:“请,请进来试试我们的招牌菜姜母鸭呀!”
一坐下,便发现整家店子居然都晃动着快乐的笑影——四面的墙壁,粘满了惹人发噱的招贴,虽然都是些调侃的语言,但是,绵里藏针,且撷取一些来读读:
“生活嘛,就是生下来,活下去……”
“大学就是大概学学!”
“我人生只会两件事:1.这也不会、2.那也不会。”
“我不知道是我上了大学,还是大学上了我。”
“孔子不能解决的问题,老子帮你解决。”
“自尊,但不可自恋;自信,但不能自大。”
“我不是天桥上算命的,唠不出那么多你爱听的话。”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讲故事。”
“将薪比薪的想一下,算了,不想活了。”
“房价越来越高,所以,好男人越来越少。”
“我一失足成大瘸子,再回首又闪了腰。”
“我和脂肪做斗争,差点没牺牲。”
“人生苦短,必须性感。”
初来的食客,都和我一样,东读读西看看,然后,露出会心的微笑,心情大好。我想,能够匠心独具地以文字来取悦食客的小店老板,应该也是一个有趣的人吧!
负责点菜的,是一位异常健谈的女子,说起姜母鸭时,眉飞色舞:
“这道菜,相传是商代名医吴仲所创的,过去,是宫廷御膳,矜贵得不得了!后来,流传至民间,就成了福建的一道名菜。在厦门周遭的翔安、同安、灌口等等地方,家家户户都会做姜母鸭,不过,烹煮方式不同,使用的腌料不同,人人烹调出来的姜母鸭,味道也截然不同。”
她接着透露,“闽南味道”这家小店,是由她与两个弟弟一起开设的,姐弟三人,各司其职,她负责点菜和算账,大弟掌勺,幺弟充当招待,三人合作无间,其乐融融;至于姜母鸭的食谱嘛,当然是祖传的啰!
钵里的姜母鸭,呈艳丽华美的赤红色,那犀利的香气啊,像脱缰野马在五脏六腑里横冲直撞;而那出神入化的好滋味,却又化成了流动的色彩,在唇舌间绕来缠去,宛如一道活的彩虹。
向店东探问食谱,她大方分享:选三四个月大的嫩鸭,重量限于两斤半至三斤之间(太小者肉不足,过大者肉太老)。嫩鸭以麻油用猛火炒香后,加入高粱酒、老姜、盐,慢火焖煮45 分钟,最后,用麦芽糖上色,便大功告成了。
听似简单,但是,一道成功的菜肴,是千锤百炼的。店东姐弟是在姜母鸭的香气里长大成人的,这道流香溢彩的姜母鸭,已经化成了他们骨肉血液的一部分了;我若依此去煮,恐怕只能做出形体相似而神韵不存的姜母鸭。
后来,在福建其他地方连续吃了好几回姜母鸭,但是,却再也无法找到那种“荡气回肠”的感觉了。
我对厦门的“闽南味道”念念难忘,主要是因为那绝顶可口的姜母鸭在烹煮时加入了许多快乐的元素,这美丽的元素,在食物里起了发酵的作用……
笔心
这道流香溢彩的姜母鸭,已经化成了他们骨肉血液的一部分了。——尤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