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眼


库夫斯丹大道曾经是西柏林,甚至西德繁花似锦的象征,向社会主义的东德,展示资本主义社会的繁华如梦。


夜里读香港作家西西的散文《我的玩具》,读得真开心。西西是个性情中人,散文写得家常而亲切,还富于情趣,读着读着常读出作者的真性情。


读《我的玩具》,读着西西坦然说着自己如何享受逛街之乐。文章一开头西西写自己在旺角逛街,见到新起的新商场就“去看看有什么新奇的东西”,逛商场对于西西而言,可以看到“新奇的事物”,她将商场形容为博物馆,不断更换展品,然后西西又写了自己遵照医生指令不时出去散步,吃完午饭后她散步的去处不是公园、海边,而是住家附近的商场,读着西西怡然自得的写逛街的乐趣,不禁发出会心的微笑。


我也爱逛街,却不好意思宣之以口,唯恐让人笑话,仿佛购物狂似的。作为媒体工作者,逛街于我,除了是情趣,还常有意外的收获。过去旅途中就有不少难忘的逛街记忆,想想其实也开心。


至今我对已关闭多年的秀水街记忆犹新。1990年代初到北京,常爱游逛的名街不是王府井,也不是琉璃厂街,而是临近使馆区的秀水街。许多名街往往伴随城市的命运历经岁月沧桑,但当时的秀水街毫无沧桑可言,在北京名街之中,秀水街有别于王府井街、琉璃厂街等承载着往日时光的历史名街,说穿了,它不过是一条顺应天时地利形成的露天沿街市场,可就是这么一条不过十数公尺长的商业街,从崛起至声名远播,不经意间为1980年代中国的经济改革写下了社会发展故事,催生了北京第一代个体户,而且那些在街巷间营业的摊贩在中国改革开放初期都发了财,成了那年代的暴发户。


秀水街不知何时成为名牌仿冒品的天堂,世界各地的名牌服饰、包包几乎都可在这里买到。当年爱逛秀水街,只因为走在那热闹滚滚的商品街上,看的不仅是悬挂得密密麻麻的物品,还看人。不宽的街巷里,各色人种熙熙攘攘,除了亚洲人,摩肩擦踵间更有多来自美洲、欧洲的洋人,还有来北京跑单帮的俄罗斯“倒爷”们。街巷中飘荡着的语言,南腔北调的华语有之,不同腔调的英语,以及一些无以辨别的语言也有之……很少看到一条短短的街道上,每天来来去去有如此缤纷的人种,而且每天游人数以万计。那幅充满活力与生活气息的市井风情画,曾经还有人称之为“当代的清明上河图”。


秀水街出名的还有它的杀价文化,别小看那些看起来像来自乡下农村的摊贩们,他们不论男女仿佛各国语言都能说上几句,手上拿着小小一个计算机就可以对着洋人开起价,摊贩与游人之间不时展开拉锯战,买与卖之间不只用言语,讨价还价时还指手划脚七情上面。


多年之后回顾历史,有人算出秀水街与中国改革开放是同龄的,可水能载舟也能覆舟,也因为中国的改革开放,秀水街后来成为“打假”的对象,难逃“侵犯知识产权”的罪名,也逃不过被关闭的宿命。但想起往日秀水街上摩肩接踵的洋人们,心想,当年的秀水街“假”得起来不也亏得老外青睐吗?


秀水街关闭之后,我也去过那新盖的,楼高几层的秀水街商场,可对我而言,当年在秋风或冬寒中游逛的秀水街,那种属于民间市集的迷人氛围已不复存在,无以寻觅。


几年前在初夏的日子到了柏林,在宛若绿色长廊的库夫斯丹大道(Kurfurstendamm)上,看到柏林人在大道两侧有浓荫覆盖的露天茶座,怡然自得的享受夏日时光,一幅乐活、慢活的生活图景,即便一个人在那里毫无目的地漫游,心情也受了感染,为之倍感悠然。


有着古典街灯的库夫斯丹大道是柏林百年老街,看似奢华摩登,却是条有故事的街道。那里有座威廉皇帝纪念教堂,在二战时被盟军轰掉塔顶,教堂的建筑残骸刻意保留至今。教堂墙壁上有个大钟,时间永远停留在炮弹轰炸的那一刻,有意提醒世人战争的可怕,为战事留下忏悔。


大街延绵数公里,坐落着名牌服饰店、精品店、餐馆、咖啡馆,街上还有家欧洲大陆数一数二的百货公司卡迪威(KaDeWe),创办人为犹太裔商人,之后辗转易手,一度落在纳粹手中。历经岁月沧桑,卡迪威终究还是伴随柏林走过历史变迁。百货公司内华丽养眼的商品琳琅满目,虽然买不下手,却也因为大饱眼福而开心许久。


听闻在东西德对立的年代里,库夫斯丹大道曾经是西柏林,甚至西德繁花似锦的象征,向社会主义的东德,展示资本主义社会的繁华如梦。


那天在库夫斯丹大道漫游半天,临去之前无意间才发现,那里还有家特别的柏林故事博物馆(Story of Berlin),馆内运用多媒体,生动有趣地将展品呈现出柏林的城市历史。原本只想匆匆进去馆内一游,结果却在里头流连了一小时余。那是那日柏林逛街的意外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