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隐士


我去参加一个文人或者至少可称作文学爱好者的聚会,文人们在饭桌上攀谈,谈到一个肥皂剧本能赚多少钱,能吸引多少观众的眼球,而一篇小说如果得不到影视的青睐结局会如何凄凉。根据知情者提供的数据,一个炙手可热的编剧在中国编一集电视剧可获得十万人民币左右的收入,也就是说,如果他编一出50集的电视剧,就可获利500万人民币。这样他编两出肥皂连续剧,就比诺贝尔奖文学奖的奖金高多了。这样一比较,最后的结论是,单纯的写作是没有出路的。他们问我的意见,我说,看你的目的是什么了。如果你的目的是要吸引眼球或是挣钱,那最好找别的办法,而不是单纯的写作。如果你只是从写作过程中获得最大的快乐和满足感,那又何必看它能带给你什么好处呢。


以挣钱多少来衡量人的成功,这是中国社会的怪现象之一,以此来判断,一个发了家的小贩比一个教授更有地位,一个肥皂剧编剧或是网络写手比出色的作家更成功。这是一个社会扭曲的价值观的体现,但这个观念影响之大连远在美国的中国文化人也免不了受波及。


我对影视艺术没有偏见,我本身就爱看电影,但好电影和好电视其实并不多,而且好的电影电视未必能吸引最多的观众。很多话题女星不必有什么好作品,只要多摆拍多绯闻,就能吸引大量粉丝。所以,你叫我去尊重这些粉儿的智商,我是做不到的,这就像你让我去参考网络畅销书榜,然后去如法炮制,告诉如此做能赚几百万,我也是不干的。并非我清高到不爱钱,但为了钱而丢弃自尊,这是我想不通的荒唐。


总有朋友“同情”我,善意地给我一些有关事业的意见,譬如写什么题材、怎么写能吸引读者,或是增加影视改编的可能性。我非常感激这份好意,却只能听听算了。通常,这种建议只能说明给予建议的人是多么不了解我。有时候,人们真心对你好,但他们却不了解你的需要。于是,这种好意反倒令你不安。我甚至觉得,我们生下来被此种好意纠缠的程度远远超过被敌意纠缠的程度。要一次次拒绝这些好意,排除或是容忍那些善良者的误解,你甚至需要具备数倍于应敌所需的坚定。


在中断写作的这两三年里,我得以更了解自己。生育除了给我一个可爱的儿子之外,也给了我一份沉稳的冷静,当然,这很可能变成他人眼里的不近人情。我发现“成功”这一炫目的字眼儿对我来说其实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那就是从事你自己喜欢的事业,并且还能做得不错。别人不了解你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遗憾,这是我们必须接受并宽容看待的生活之众多不尽如人意的事实之一,重要的只是你了解自己并能守住自己。过去,我常常想为什么一个人要借助文学或艺术更深地走进他的内在世界,如今我明白,唯有如此,他才能抵御外界喧嚣潮水般的冲击。(传自休斯敦)


笔心


“成功”这一炫目的字眼儿对我来说其实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那就是从事你自己喜欢的事业,并且还能做得不错。——张惠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