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人闲语


我们都是浮光里的水色,浮动而多变,总是自以为是,却什么也不是,威尼斯如是,莫奈也如是。


秋日午后,在威尼斯圣马可广场旁露天咖啡座,我们喝午茶,听音乐,看着广场上满满游客,涌来涌去,一群群鸽子,走来走去,被人看,也看人。


阳光斜照广场,金光灿灿,红尘滚滚,光线里不断来去晃动的人潮和脸孔,恍恍惚惚,不清不楚,也不想看得太清楚,酒饮微醺,花看半开,自有滋味。


演奏西方乐曲的乐队,听说我们来自新加坡,立刻说新加坡是个好地方,随即奏起了《月亮代表我的心》,70年代东方流行曲的乐声,瞬间占领了古老广场的整个空间。


乐师来自前苏联及东欧,未必真知道新加坡,反正见华人就奏这首曲子总没错,总会讨人欢喜。但这首经典流行曲作者翁清溪,担任过新加坡电视台乐队音乐总监,曾和新加坡有份因缘,勉强攀亲道故,借光贴金,也还说得过去。


何况我和作者翁清溪还有过一面之缘。当年报社主编娱乐的同事林翰良,曾约我和翁在电视台食堂喝过咖啡,记得翁说这首曲子写完时他并不觉得很好,后来会这么红,自己也出乎意料。


无心插柳,时到花开,不必多心,也就不致多事。


就如我从未想过要到威尼斯,遇见这首歌,也算无心之缘,能有个惊喜,就好。


整个威尼斯是一个游客城,走在城里狭窄的巷道,拥挤的游客,如失去方向的水波乱流,一走进去就身不由己,无法自拔,只能随波逐流,步步皆乱,也不知道要走去哪里。


到处都是人,人人好像都忙着寻找什么,各自很努力在潮流中奔波,空气弥漫着一种茫然的兴奋。


迷宫式的巷道,揉散的光线,忽左乍右,如乱序的记忆,让眼前繁华的世界显得很不真实,有点虚幻,有点迷离,有点浮动的感觉。


光影浮动,真幻交集,繁华醉梦,蓦然回首,眼前身后,只是一片浮光。


发现整个威尼斯,就是个浮光水城。


当年印象派大师莫奈到威尼斯,令他兴奋的就是这片浮光。


莫奈一向不肯到威尼斯,告诉太太说是因为“威尼斯太漂亮了,不好画。”


1908年10月秋天,莫奈68岁,才应友人邀请,由妻子陪同来到威尼斯,却一住就三个月,还先后创作了37幅威尼斯作品,被认为是他一生最后一次重要旅行。


要离开前,他还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我对威尼斯的热爱与日俱增。想到就要离开这个有着特殊光线的世界,我不禁黯然……”


在威尼斯,莫奈最初住学院桥附近的巴尔巴罗宫,近大运河出口处的水边旅馆,后来再搬进更靠近大运河口,面对安康圣母教堂的布里坦尼亚旅馆。


莫奈在1908年10月16日的一封信中写道:“我们最后来到了 Britannia 酒店,不可想象,这里的景致甚至比巴尔巴罗宫更加赏心悦目……”


从这家酒店外水边的阶梯,莫奈描绘了对面的安康圣母教堂,还在附近一处制作“贡多拉”舟艇的船坞,眺望这座教堂和大运河波光中的倒影,创作了著名的《威尼斯大运河》。


这件被誉为其威尼斯风景系列中最佳杰作,2015年2月在伦敦苏富比夜间拍卖会上,以新币近5000万元成交(2366万英镑)。


这件作品刚拍卖半年多,我们就来到威尼斯,入住大运河口水边的威斯汀旅馆,看旅馆资料,才知道这正是107年前莫奈所住的布里坦尼亚旅馆,我们入住的时间也和他一样是10月秋天,看见的大运河和教堂光线,应该也和他一样。


第二天清晨,在旅馆水边餐室,我们就遇见威尼斯的日出之光。


落地玻璃外,仍然黑暗,晨曦隐隐,浮现朦朦胧胧的蔚蓝色调,身边河水缓缓的流,对岸的白色大教堂巍然不动,只有河面偶尔亮着舷灯的船只驶过,划破清冷的静寂,粼粼水光,幽幽泛蓝,随波摇晃。


转眼间,大运河口远方天际,红霞满天,涌现金色太阳,光芒破云,映照水面,金光流漾,闪烁如火。


这时,整个水面,只有光和色自由流动,任意跃动,充满梦幻色彩,仿佛所有景物都晃动起来,疑幻疑真,宛如迷幻之境。


眼前的威尼斯,就是一片浮动的光。


我们都是浮光里的水色,浮动而多变,总是自以为是,却什么也不是,威尼斯如是,莫奈也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