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面子书


许多年前,我在已故马来西亚导演雅丝敏的书里读到这么一句话:“宗教,是你跟上帝之间的事。”心里仿佛有个音叉,轻轻被敲击了一下,清澈细致的声音涟漪一样荡漾开来,荡漾开来……


“宗教”这两个字换成“修行”亦无不可,或是更直接的“觉知”、“体验”。据说这是佛陀遗言:“做你自己的光,不要依赖别人。”克里希那穆提生前也说过同样的话。他说,你无需,也无法,“成为”自己的光,你本来就是自己的光。有人问他:“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先生,您不须要问我。”克氏回答。让我会心莞尔一笑,随即放下克氏的书,晴空万里,偶有卷云,如羽,如丝,稍纵即逝。


山头火的俳句:“一朵云也没有——天空从未如此寂寞过。”寂寞的是这个随处化缘,飘无定所的云水僧。


没有人能够代替你体验,心跳,心碎,恋爱一个人,失去一个人,有风从背后吹来,月亮从厂房升起,有些友情已经过期,梦中再次话别亡友,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一只迷途的蜜蜂飞撞在玻璃窗上,每一个人都能忍受别人的不幸,现实和梦互相撞击,凝视酣睡中的爱人,野犬一样在街道上寻找拍摄对象,匆匆在风景背面写两行字,被石头绊倒,被骤雨淋湿,在地铁上看书看到忘了下车,在暮色中洗刷锅子,在回忆里打捞溺毙的小猫,有些死亡就像在拥挤的电车上起身让位一样安静有礼,回头看看海滩,一个脚印也没有留下,默默拥抱一个对一切都幻灭了的老朋友,落叶落在落叶上,最后留下来陪伴自己的只有自己衰老的身体,想起多年以前看见过的宁静晨光,以及某人柔软的吻,没有目的地的话就不会迷路,知道一些什么,不知道一些什么……


我们也可以把“宗教”换成“写作”,Alberto Caeiro一定懂我什么意思。Alberto Caeiro是葡萄牙诗人佩索亚创造出来的异名者之一。这是他的诗句,这是我的心声:“我没有野心或欲望。/身为一个诗人并非我的志向。/这是我独处的方式。”


我心爱的美国诗人Mary Oliver喜欢在树林里散步,一个人。一个人到树林里去,就是她自己的“宗教”。她说:“我有我祷告的方式,无疑你也有你自己的。”她不需要同伴,她不想让别人看见她跟雀鸟说话或者拥抱橡树,她可以坐在树墩上一动不动,连路过的狐狸都没有察觉到她。她说:“如果你曾跟我一起走进树林,我一定是非常爱你。”(传自曼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