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瓢饮


1979年,我初中毕业,第一次去杭州伯父家过暑假。过完这个假期,就得升高中了。去之前,父亲告诉我:“你伯母文革中被整,跳钱塘江自杀。伯父再娶,生得一女,娇宠万分,在杭期间,凡事得让着小堂妹。现在的伯母嫁你伯父时,带有一子,你对这个堂哥不要生疏。”我记着父亲的话,对伯父一家有了一个大概的朦胧印象,也一边幻想着西湖的种种美丽,就这样火车到站了。


那个暑假过得真是欢快,和伯父一家相处融洽,尤其“小公主”对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哥哥,收敛了她平时的“刁蛮”劲,表现出儿童固有的善意和天真。我也喜欢这个聪明任性的小公主,哭起来震天动地,笑起来湖水翻腾,是个人物。她如今事业有成,定居美国,这是后话了。因为年纪的关系,我当然和19岁的堂哥更有话说。堂哥读书成绩不佳,伯父托关系在铁路上给他找了份列车员工作,尽管跑车很辛苦,但这是铁饭碗,薪水也高,当时很令人羡慕。他跑几条路线,近的上海,远的广州,有时一两天,有时五六天,回来也休息好几天。


堂哥长得帅,见识也多,加上手头宽裕,每次上海广州这些新潮地方跑车回来,总是换了一身时髦衣衫。伯父喜欢会读书的孩子,见不得堂哥臭美,每每说上几句风凉话。堂哥从不顶嘴,笑笑,权当耳旁风。堂哥人缘好,跑车回来,总有小哥们在楼下喊他出去玩,他这些朋友从不上来,大概他们怕见伯父。有时候,堂哥也叫我一起去,我得借用伯父的脚踏车。所谓出去玩,就是在西湖边骑车兜风,或者把脚踏车寄存山脚,爬山去。后来看电影《十七岁的单车》,北京少年小建在湖边骑车的镜头,立马让我想到那一年的暑假。


那时候,合肥到杭州没有直达火车,回去的时候,堂哥送我到上海转车。中午到,第二天早上离开,特地留下一个下午和晚上在上海逛逛。第一次到大上海,难免激动,好像在杭州的整个暑期都是情感铺垫,是为了迎接上海这个高潮。堂哥带我到了外滩,简直像到了欧洲。这时天色突变,一阵台风,接着下了暴雨,伞都撑不开,雨真是大,大到一定程度反而像烟雨,成了水墨画。晚上风雨歇息,南京路上都是人,我和堂哥走在人群里,心里美滋滋,就这样被上海俘虏了。


后来我在上海读大学,常去杭州。堂哥借工作之便,有时也来上海看我,他还夸我们复旦食堂的饭菜香,我是吃厌了,不觉得好。其实,堂哥是一个追求上进的人,尽管读书考试不是他的强项,可他对知识的热爱从不消退,他书法很好,刻苦钻研,自学成才。他喜欢走在大学校园里,喜欢大学的氛围。他说我们食堂的东西好吃,一定是心理因素。记得1987年4月韩素音访问复旦并演讲,谢希德校长主持。我们毕业在即,两三个月后就要离校了,大家都没有心思听她演讲。那天正巧堂哥来看我,听说韩素音演讲,一定要去,我“陪他”去听了。韩素音晚年很左,讲了一大堆不切实际的空话,台下学生听了很反感,但堂哥却听得津津有味,他过了一把大学瘾。


转眼堂哥也朝60奔了,早年的清清俊俊变为如今的雍雍穆穆,他每天写字,在微信圈发他的书法作品,最近一幅《心经》,写得极好。有这个爱好,堂哥的晚年将会很愉悦,气定神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