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鱼
这段路走完，总是开始下面新路程，走走停停走走，有如节气，年头的立春到年尾的大寒，日子不是一年年过，也不是春夏秋冬一季一季过，而是一个节气一个节气过。
她推着婴儿车，站在柜台前，要了一杯茶。“我的朋友回国了。”
“是呀，我知道，她上星期有来。”
“对，她说她来过。”
我给她看手机照片，和一个小朋友的合照。
她说的她，是小朋友的妈妈。她们来过几次，有时候推着婴儿车，有时候背着小朋友。那天，我好像是第一次见到那小朋友，印象中，过去几次他都是躺在婴儿车里。婴儿车体积大，一进来小小的cafe，当然注意。
小朋友的妈妈推着婴儿车进来，小朋友摇摇晃晃跟在后面。我招呼了一声。她说：“Something bad happened。”我没有很在意，她英语不好，经常词不达意。问她，什么事情了，要回国了？
没错，下星期就回国了。
她要了茶和面包，小朋友跑出跑进。我们聊了一下。她来新加坡两年多，丈夫接下来回日本总公司上班，全家搬回东京。她说，她有点遗憾，这两年没机会到处看看新加坡，刚来时肚子里怀着小孩，小朋友出世后，也不方便到处去。她对乌节路或其他购物商场没太大兴趣，想看看一些文化或自然的地方，新加坡处于热带，应该有很不同的自然景观。
我说是呀，武吉知马山一带的自然保护区很不错，走进雨林，很不像新加坡。
她的英语有限，我说不了日语，我拿来纸笔，英语行不通时就写汉字。她说喜欢我们的面包，在东京卖好吃面包的店很多，在这里却不多。我说，揉面团不是一成不变的事情，不同的柔软度，不同的发酵时间，如果放松脑袋，面对不断的变化其实很有趣味，这和日复一日重复地做不一样。她写：“美味面包表文化度。”我们也聊了一下文化，她说，商店其实也有“文化成熟度”的不同。
喝完茶，我和小朋友拍了合照，送她们到门口，道别。
在小cafe里工作，多来几次的顾客大概都记得，有开口闭口聊比特币投资的年轻人。我正经地说，我们不收比特币呀，所以每次来他都让朋友付款，说自己只有比特币和信用卡。有个住在附近的白领，外地人，不时傍晚时进来，埋头在电脑里，常待到打烊，后来知道她在进修MBA。她后来有一两个星期没出现，来的时候问她是不是出国休假出了，她轻声说刚刚交了男朋友，比较忙。我说，恭喜你呀！当然要花多点时间和男朋友在一起。之后一直没见她了 ，或许她是特地来说，以后没时间来你的店了。
这段路走完，总是开始下面新路程，走走停停走走，有如节气，年头的立春到年尾的大寒，日子不是一年年过，也不是春夏秋冬一季一季过，而是一个节气一个节气过。
年初在手机下载了一个app“暦72seasons”，日本人更有意思，二十四节气每个细分出三候，一年就有“七十二候”。比如现在正是第十八候，谷雨的第三候“牡丹华”，时间大约是4月30日至5月4日。软件介绍牡丹的含义，选摘日本诗人三宅啸山的俳句点缀，还告诉你当季的鲜鱼与蔬果，头脑与肚子都照顾周到。那俳句的大意是：迟日，小狗伸展四肢，肚皮几乎触碰地上。迟日是夕阳将至的晚午时刻。
七十二候的名称都很生动，谷雨的三候是“葭始生”（芦苇初生）、“霜止出苗”、“牡丹华”，之前的清明则有“玄鸟至”、“鸿雁北”、“虹始见”；紧接谷雨是立夏：“蛙始鸣”、“蚯蚓出”、“竹笋生”。黄河流域一带也有七十二候的分法，“谷雨之日萍始生，又五日鸣鸠拂其羽，又五日戴胜降于桑”，一幅夏之将至的活泼景象。
亨利詹姆士（Henry James）赞颂夏日下午，说光是“summer afternoon”这字看起来就是动人。“威阳弱了，绿茵上影子长了，逐渐伸长”，这和三宅啸山的“迟日”中狗儿大伸懒腰，肚皮几乎触碰微热的地面，情与景，大有异曲同工之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