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码头


说出来不可思议,敝人在香港《苹果日报》的专栏,充满色情、暴力和各种前殖民地遗留的精神毒素,竟然每星期有一篇堂堂皇皇在上海某报发表,内容虽然经作者略为修饰,神不知鬼不觉定期污染无辜的秘密任务却肯定达标。别的好处没有,编辑部不厌其烦依时依候把报纸寄到蜗居,让我有机会拜读泼辣的毛尖和温婉的陆蓓容,不论那个礼拜的体质属寒属热,都获得妙方调理,总算补偿了稿酬的微薄。


毛女士不必介绍了,陆小姐认识的人应该不多,低调的她既不在网络扰攘也尚未被海外媒体消费,连八卦的我也直到这两年才后知后觉惊艳。


每周数百字实在不够喉,听说出过几册单行本,于是命令余秘书上网代购,可惜叮叮当当遍寻不获。狗急跳墙恶向胆边生,想起沪上陆公子曾经亲亲热热称她为“本家小妹”,厚着脸皮滥用特权走后门,冒昧托他讨一册《更与何人说》。


人回到巴黎,书也寄到了,坐在咖啡馆翻开来享受岁月静好,奢侈到接近华贵,简直舍不得放下。第二辑“那堪还向曲中听”特别醒神,谈戏曲的文章写到这种处处留情的层次,篇篇深入浅出掷地作金石声,环顾前后左右真没有第二个——黄爱玲专攻电影,不算。且还要是最考人的昆曲,连白先勇那么德高望重的老师执笔,来来去去也只得一个“美”字,可见其不可为。推算一下,陆小姐当时大概20来岁,难怪有小姑娘唱老生的趣味和刺激。呃,请想象孟小冬或者王珮瑜。


她三番几次解释,“其实昆曲的戏文,并不都是‘雅’的”,真是正中下怀。坊间对各类所谓高档表演艺术总是抱敬而远之的态度,流行音乐演唱会可以天天捧场,剧院音乐厅却坚决不进,脾气比较坏的,干脆以哈欠表情代表说不出的厌烦,有家教的就礼貌地伸诉爱莫能助。“这么深奥,不懂得欣赏啊”,既没有好奇更没有同情和理解,用他们以为漂亮的方式将文化遗产打进十八层地狱。


逢昆必雅的普遍观念,与其说是抬举,不如说是借口,把自己不愿意接近的东西推上神台高度,给它一个冷若冰霜虚名,“不是我不想亲近它,是它太高傲”,心安理得扬长而去。


然而即使雅,俗人一样不会没有切入点呀,譬如陆小姐举的雅例《寻梦》,“如果《游园》是‘元春’,《惊梦》是‘迎春’与‘探春’,那《寻梦》恐怕便是‘惜春’了。每一个自珍自爱的女子,不论是正当妙龄,又或者已经老去,总会有寻梦的心怀。”换句话说,谁没有花痴过,分别只是甲的对象是宋仲基,乙的对象是宋慧乔,经过锦心绣口提炼,升华成了艺术,有那么难投入吗?


既然提起最近红到发紫的韩星,抽水是免不了的。喜欢中国戏曲的小众,大概可以称为月亮的后裔吧,各自在小天地修行,一旦遇上,“同志”冲口而出。“杨玉环泉下有知,应该觉得欣慰吧?有这样多的人为她编写缱绻凄美的爱情故事,替她诉说委屈和凄凉。即使这一切未必准确,千百载下的读者们,好歹总得着些儿心酸的温暖。”虽然陆小姐看重《迎像哭像》,我偏爱《闻铃》,到底有种长生殿上喜相逢的况味。(传自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