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通信
星期天下午,你被不知什么地方飘来的电话声吵醒,与此同时,邻居家红烧肉的香味弥漫过来,楼下小孩的黄昏练习曲第一万次响起,可是你厨房里什么都没有,微信圈里,也没有人约你晚饭。这个时候,能帮你抵挡人生虚无感的,是恺蒂。
认识恺蒂好多年了,她可能是朋友中最天然无雕饰最满腔是热情的人。南北半球走遍,各色人等见过,恺蒂有无限的资本可以把自己弄得虚无飘渺,但是她没有浪费一分钟用来装修个性。她从英国回来我们让她做主点菜,她说想死了上海的小笼包和鲥鱼,然后回头跟服务员说,小笼包和鲥鱼,服务员连问三次,就这两样?她坚定回答对。我们看不下去,说,总要来点肉来点蔬菜来个汤什么的才像一桌菜啊,她扑闪着眼睛问为什么非要像一桌菜啊。
这就是恺蒂特别朴素的地方。驰骋洋场千万里,她下笔从不耍花腔,不管是英国的政坛、文坛,还是英国的菜坛,她说事谈人,都以最简洁的风格直接打开话题。所以,尽管她自谦《书缘·情缘》时期的文章写得更漂亮,我却更喜欢《小英国,大伦敦》中的恺蒂,尤其是这本书的第一辑“论政”,她卸下了文艺青年时期的最后一点多愁善感,谈到英国贵族的衰落,既描绘了一战开场时,贵族子弟们“生怕错过游戏”的纨绔心态,也用伊丽莎白二世的秘书兰塞尔的话总结了贵族奔赴前线的代价:即使你赢得了整个战争,但你失去了一代人。
一代战死沙场的贵族,“史诗般地牺牲了自己”,恺蒂不怕引用这种“阶级立场模糊”的表达,包括,谈论主仆关系,她还会大量举证英国仆人的历史污点,好像“政治正确”从来没有构成过她的负担。天地良心,这是我最喜欢恺蒂的地方,她没有左中右的习气,她凭常识写作,她说在南非的时候,因为仆人屋没修好,她就让孩子的保姆跟他们一起住大宅子,这样的举动让周围的朋友很着急,主仆岂可同一屋檐下!但是恺蒂本着从小所受的反剥削反压迫教育,对朋友的大呼小叫不以为然,想着这是对保姆好。但是,当仆人屋终于修好,保姆终于从大房子搬入窄小的角落房时,恺蒂很震动地发现,保姆非常开心终于可以跟他们分开。她也因此明白,平等只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只是,“何以我竟有一种傲慢,认为如果我不在乎,她也就不会在乎呢?”
这个恺蒂是新的。这个恺蒂从《唐顿庄园》看贵族继承制,用英国小报检讨英国的窥秘欲,但是,也只有《太阳报》的主编敢对首相说:“约翰,我已经准备好了一桶大便,我要一下子全倒在你的头上。”她以一种几乎是中性的风格写出《大宪章》之小,丘吉尔之大,查尔斯王子的尴尬,以及爱尔兰、苏格兰的政治梦想,但她又绝非没有态度,当她用“高山民族的独立之梦不会破灭”来结束她的苏格兰章节时,她的立场在其中。她过去的抒情凝练成了一种文化眼光,让她在烹饪节目中看到英国的美食意识形态,在绅士俱乐部中读出大英帝国最后的秘密,而且,她的幽默是如此的声色不动,狄更斯、萨克雷、乔伊斯、奥斯汀在她笔下轮番过,真正是流水的作家铁打的恺蒂,她过去用土用木造她的伦敦大桥,现在她用铜用铁,这个,是恺蒂笔下伦敦的不朽魅力,也是为什么《伦敦大桥倒下来》可以那么欢乐地唱上千年,直到今天,还能在烂片《伦敦陷落》(本地译《伦敦救援》)里再唱上一次。
所以,《伦敦陷落》绝对不是黑伦敦,如果你不懂,那么,马上看恺蒂。《小英国,大伦敦》里,没有虚无的拼盘,都是小笼包和鲥鱼。
(传自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