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灵


若不是我经年的物,我无以为此刻的我了。走到哪里,我都得背负着呀,重是我,轻也是我。


人的生活究竟可以沉重或简省到什么程度?


上星期,是我在旧家住的最后一周,之前把大部分物什搬进了新居。旧家简直家徒四壁,为了应付一个星期的生活,除了饮食洗漱等生活必备外,只留下了两件外衣、两条长裤、两双鞋子,书也只剩了两本,放床头供夜读。其他书、唱片、衣服和有的没的,已提前装好20多个大大小小的箱子移往新居,还有几件家具,搬家工人把新居堆得像个仓库,能站人置物的空位全都堆满了。


以前不是不知道自己东西多,但零零星星分散各处,没有实感,直至收拾起来才发觉吃力,更遑论置身新居身前这满坑满谷,我见了既惊讶,也心烦得很,叹自己一个渺小的“人”,被庞杂的“物”排挤得难有立足处,这是多可笑的一个画面。毫无乔迁的破旧立新的欣喜,心头反倒涌上一种为物所扰的悲愤,消解了我所有为迎接新生活储备的力量,于是怎么也不肯拆箱整理,连就此住下的念头都打消了,只随便取出几样东西,多一眼都不愿瞥,匆匆回返旧家,幸而旧家还可以再多住些时日。


两件外衣、两条长裤、两双鞋子、两本书册,过去的一星期,不觉局促,反而轻盈自在。用数学的算法,两衣、两裤、两鞋,大概有8种搭配方法,夜洗日换,未有不妥;平时惯于同时打开好几本书一齐读,可堪恶习,自以为东撷西取,游刃有余,久未像上周般耐住性子精细深入地读一两本书,读完简直可以把极爱的段落背诵下来。


物质少了,时间多了,心情平静了,生活简化了,听似恶俗,像是那种性灵专家在电视上道貌岸然宣导时说的话,殊不知,不期然体验过了,真是这个道理。只可惜,此番像样的道理,大概再难遇时机体会一二,就像生命中的好事,吉光片羽一现后,只留淡淡念想,其实这样也够了。再去强求掂掇,便又走上“累物”的老路,空劳牵挂——明明是我这几年在做的事啊。


想年少,一只皮箱,从一方飞到另一方,所有家当都能放进一只皮箱,轻而易举,利利索索,又或说一只皮箱岂能囿限住少年心性,那些所谓的家当根本是身外之物,纵然不能说是想丢就丢的,倘无心丢了也不足为惜。长大成年后,才这也舍不得扔,那也不能不收,人生变得臃肿,想飞也飞不起来,“生活的沉重”,这未尝不是一种解释。


好歹雇了搬家工人来帮忙,搬的过程我几乎不敢看,两个高壮粗勇的大男人,脸红脖子粗,喉间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卖力搬抬。我自家具店买来的装着滚轮的塑料大箱,本以为虽装满却不用抬,推着拖着便可前行,没行几步,轱辘压飞了出去,一箱撞地,接连几箱都出了同样的事故,可见有多沉重,还得靠人搬。


我心想,平平都是人生父母养的肉体凡胎,并无贵贱之别,他们得要为我伤筋动骨,出这种苦力,“伪善”如我,竟然当成一出惨剧,连看也不敢看,躲到一角,委托友人在那边张看,友人看了一阵,也回来说“于心不忍”“但搭不上手”“造孽”云云,斥我折腾人。我冲去杂货店,买了一打冰镇饮料送给搬家工人,酬劳上不但不还价,又多付了一些,让他们、也是让我自己心里好过点。


我怎么会不怪自己收纳得太多?书籍大半没拆封,唱片亦没完整听过,衣裤整天穿来穿去也就是最基本的几件。好听一点,说是珍藏,难听一点,纯属冗余。因搬家,懂得了:物质的积累是一种恶。忽觉,这么想也不对:搬家时,把物欲贬低到一文不值;似乎忘了安居时,物质满足是与精神满足联系在一起的——不是物的积累带来肤浅的富庶感,文笔间、乐声内、衣料里、食材中、玩意儿上,我得到过源于物却高于物的享受或感动!


带回旧家的一本书,是谷口治郎的绘本《罗浮宫守护者》(Les Gardiens Du Louvre),以前总浮躁地读读停停,上周末终于一鼓作气读毕。


其中一个篇章,讲述1939年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罗浮宫作品的撤离,让正在搬家的我涌上感触。德对法宣战,时任罗浮宫馆长的杰克·裘佳(Jacques Jaujard)开战前,力主把馆中重要文物和艺术作品在一个星期内暂迁出罗浮宫,绝不让纳粹魔掌染指。为了办到这个前所未有的撤离行动,所有员工每天工作12个小时,将艺术品建档、拆卸、包装,用从卡车、计程车甚至救护车等交通工具,解决万难,分批秘密运出罗浮宫,载往巴黎市郊好几个地方藏放,搬不走的极少数作品,暗藏于地下室,所有艺术品二战结束才重回罗浮宫,无任何一件避难的藏品遭损。若不是杰克·裘佳,何来今日罗浮宫?断头的萨莫特拉斯的胜利女神雕像本是用上千个碎片拼成,经历这一切,也安然无恙。女神雕像在《罗浮宫守护者》中化为人形,说:“我们想要你感受到喜悦、光明,还有生命以及存在于此处的意义。”


我的搬家无法与罗浮宫迁展品相提并论,我的那些物件也无可比媲馆藏,但如萨莫特拉斯的胜利女神所谕:“不论多渺小或多不起眼的小东西,都曾经活过,并各自拥有独特的历史。”若不是我经年的物,我无以为此刻的我了。走到哪里,我都得背负着呀,重是我,轻也是我。


好,我这就去新居里收拾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