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方格
在小贩中心卖炒萝卜糕、潮州饭粿与笋粿的一个摊位，周末生意特好，周日也常得排队才买得到。有一次我忽然留意到他们的营业时间是清晨5点到中午12点，好奇问年轻夫妇摊主为什么那么早就开档，他们说因为他们凌晨1点就来制粿，所以就索性当早起的鸟儿先开档。
问他们几点睡？他们说晚上9点，睡3个半小时。为了睡眠更充足，不能再提早睡吗？没办法，中午卖完后，紧接着就得准备做萝卜糕。不是凌晨1点和潮州粿一起做吗？来不及同时做两种，萝卜糕下午做，潮州粿凌晨做。天天只睡3个多小时，习惯啦？不是习惯，是没办法，工作不容易，所以我们常常累倒。
其实年约40岁的摊主是继承父母的摊位，他娶了一个年轻的越南媳妇，任劳任怨跟他一起没日没夜地亲自制粿卖粿，摊位沒请助手，他们包办一切。他们虽然说劳累，但却以什么都是手工制作为荣，说尤其是周末的大排长龙，可以证明他们的萝卜糕与潮州粿广受顾客喜爱与肯定，让他们感到欣慰。
还有一种更大的欣慰，相信他们没告诉我，就是每晚临睡前的数钞票，那是一天辛劳以后的振奋时刻。一袋袋的银角，一叠叠的钞票，加起来一天也许可以赚上一小笔，一个月就有不少入息了。所以每晚数完一袋袋一叠叠的现款，他们一定睡得香甜安稳，3小时后闹钟响，想起明晚又有一样多的利润，再累都有动力爬起来，匆匆赶去摊位制粿制糕，用心把好口碑的产品制好。
我的钟点女佣每天赶三场，早午晚马不停蹄到三个地点打扫卫生。她早晨7点就抵达第一户人家，晚上最后一班工作到10点半才结束，回到家已近半夜，吃点东西点算所得后，倒头大睡，隔天凌晨四五点起床，6点赶上第一趟巴士驶向第一个目的地。我说她精力充沛，她自嘲爱钱，每晚回到家从钱包里抽出一叠钞票，刷刷地数着钞票就让她觉得累得有动力。她和卖潮州粿的小贩一样，就是临睡前数钞票的欣慰感，让她每天再累都有力量爬起来。
用劳力换取收入的人，收入的多寡往往决定工作的动力高低。不是每个小贩都生意兴隆，很多小贩的收入都收支平衡，即是扣除租金成本，每天只够糊口而已。但他们没什么选择，数十年如一日守住一个习惯的小摊位。因为工作辛苦，他们都不想孩子继承，孩子也不想再像父母那样操劳。那些食物好吃又后继有人的摊位则会得到追捧，生意兴隆。虽说“你如果还要数钞票，你肯定没有10亿元”，但高薪高职者或富豪在数银行账单上的许多0之外，也时不时得数钞票。他们数钞票跟小市民数钞票时所得的欣慰感是一致的。小市民的有钱和富豪的有钱，数目自有差别，但在各自的处境中，相对的有钱所带来的心理作用是相同的。
晚饭后立刻到房里一个一向让人感到最安稳的角落，像松鼠躲入地洞的最深处，像007特工或身负重任的干探，一定得找到三面都有墙作靠山的安全角落才坐下来。这时，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无声地把一叠一叠钞票摸出来，用拇指或食指沾点口水，全神贯注目不转睛地划算起钞票来。刷刷刷刷一遍，再刷刷刷刷一遍，如此周而复始，生活的种种压力一时忘得干干净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