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人闲语


在这件浮雕上,圣母的安详,婴儿圣约翰的稚嫩天真,就像从大理石里浮现的微笑,


静静流动着人性闪耀的光辉,让石头的感觉,如水一般柔软,水面涟漪,摇曳生风。


1925年,诗人徐志摩为了陆小曼的情事烦恼,“在一个晴好的五月向晚”,到了意大利中部河谷里的古城,住在朋友家里。


意乱情迷的诗人,在这里寄出许多写给陆小曼的情书,还为这座城市留下一个美丽名字——翡冷翠。


但这应不是徐志摩最初的译名,5月26日他给陆小曼的信里写的是斐伦翠,可见后来才改了名,还写了一诗一文,让中国现代文学史从此有了一个永远的翡冷翠。


无论斐伦翠,还是翡冷翠,诗人眼里心头,都是一片翠绿,不知是这里的青山还是绿水,或是对遥远东方情人的迷恋,触动他玻璃般的心情和诗情,方能有如许剔透的情思,写出这样的名字,字字清凉,如玻璃开花,片片晶莹,瓣瓣脆翠。


翡冷翠是依意大利语Firenze音译,徐志摩译得诗意盎然,公认是神来之笔。后来英国人把地名硬改为Florence,中文译名佛罗伦萨,顿时索然无味,对此文艺复兴圣地,未免太唐突了。


但无论什么名字,这座古城,依然是西方最亮眼的文化高峰。


城里街巷,穿过老城婉婉流动的河边,过河的老桥,几乎每个转角,都有关于文学、历史、艺术的记忆和想象。漫步走在城里,在人群如潮的广场,在冷僻的巷弄,都可以让自己的情感,随记忆慢慢漂流,让想象自由浮游,看流水落花,不知身是客。


很难想象,达文西、米开朗基罗、拉斐尔,就曾同时在这里生活,一起呼吸城里的空气。


那是1504年左右,约500年前的事,只是这三位被誉为文艺复兴三杰的艺术家,在城里相逢,没有迸发出动人的艺术火花,反而因为彼此性格和对名利的不同态度,留下冰冷的记录。米开朗基罗见到达文西和拉斐尔时,甚至连招呼也不打一声。


翡冷翠是米氏故乡,有他成长的足迹和许多著名作品,最著名的当然是《大卫像》。这座全世界几乎每个学习西画的人都必须临摹的教材,原作就在美术学院画廊,每天都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仰慕者到此大排长龙朝圣。


我们没去排队,只到圣十字教堂广场,向长眠教堂内的米开朗基罗、但丁、伽利略、马基维里等多位文化伟人遥远致敬。看着这座教堂,犹如面对整个文艺复兴的归宿,时代的意义,人性的苏醒,好像最后还是要回到信仰的国度,安静留守。


我们都是不带地图的旅人,随意穿过狭窄的街巷,原要走去热闹的领主广场,路过街角交界处,才发现原来身边就是巴杰罗美术馆。


这座13世纪要塞建筑里,收藏大量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作品和雕像。馆内就有四件米氏石雕作品,最著名的是他21岁刚出道时的代表作《酒神巴库斯》,还有罗马政治家《布鲁图斯》、《大卫阿波罗》、《圣母子像》。


我最喜欢的是《圣母子像》,这件近椭圆形的大理石浅浮雕,是他未完成的作品,名气并不显著。


作品创作于1504年,这年他刚完成《大卫像》,富商彼提就委托他创作这件浮雕,因为以圣母子为主题的艺术品太多,后人就以原主人命名,称它为“彼提圆浮雕”(Pitti Tondo)。


作品还没完成,30岁的米氏就被教皇召往罗马。过后300多年没有它的记录,只有1550年作家瓦萨里记载它是翡冷翠领主的藏品,直到1823年才又露面,当时统治翡冷翠的法国洛伦家族,向旧统治者美迪奇家族买下它,藏于乌菲兹美术馆。


相对于米氏历时三年、呕心沥血的力作《大卫像》,这件小浮雕可说是一场暴风雨过后,一声轻轻的喘息,没有高度紧绷的张力,只有一片安宁的喜悦。


有人说,米氏的人物雕刻,就像释放出石块中禁锢的灵魂,充满力度和气势。而在这件浮雕上,圣母的安详,婴儿圣约翰的稚嫩天真,就像从大理石里浮现的微笑,静静流动着人性闪耀的光辉,让石头的感觉,如水一般柔软,水面涟漪,摇曳生风。


石头上未完工的凿痕,宛如作者的心痕,真实保留了创作时的感情思索与定位,这种未完成,其实也是一种完成。


就如徐志摩的翡冷翠,没有佛罗伦萨显赫的名气,也就不染红尘俗气,只是寂寞的一泓清水,淌过心头,轻轻一触,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