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海遗珠
老友知道我的文化讲座系列需要各种各样的红酒白酒清酒浊酒甚至洋酒作为教材兼样本,上个月到日本公干时还特地帮我带回两瓶“烧酎”。既然盛意难却,只能拟诗以还:“樱花探水芳千里,不及冲绳酎两瓶。”可惜我没能像李白那般懂得浅斟孤独,享受深酌寂寞,更加无法邀月同舞,揽月共醉,所以就算家里中外杂酒逾百升,我却从不独饮。一如我常笑言:友情缘于志合,真爱成自心动。理由很简单——酒逢知己千杯少,爱不走心一世哀!当然,我说的是广义的爱,包括千奇百怪的兴趣爱好。
值得注意的是:日本人把烧酒称作“烧酎”,实非妙手偶得,而是有据可考。《礼记·月令》云:“孟夏之月,天子饮酎。”《注》曰:“酎之言醇也。谓重酿之酒也。”许慎《说文解字》也说“酎”的意思是“三重醇酒也”。可见“酎”是经过两次甚至三次复酿的醇酒,但网络上的某些英文翻译”Double-distilled Wine”则有待商榷。
我们都知道,“Distilled Wine”指的是蒸馏酒,可中国酒文化里有关蒸馏技术的研发时段历来争议不绝。虽然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二十二·谷部·烧酒》明确指出:“烧酒非古法也,自元时始创。其法用浓酒和糟入甑,蒸令气上,用器承取滴露”;可是“烧酒、烧春、溜酒”等名词,早见诸唐诗。白居易《荔枝楼对酒》即云:“荔枝新熟鸡冠色,烧酒初开琥珀香。”雍陶《到蜀后记途中经历》则曰:“自到成都烧酒熟,不思身更入长安。”说明唐代已有蒸馏酒。现存于上海博物馆,以及安徽滁洲黄泥乡出土的两件东汉青铜蒸馏器,经实验证明可蒸出酒精度20.4至26.6的蒸馏酒。这一发现,不仅打破了“蒸馏技术是在元代由外国传入中国”的旧说;也让我们知道:宋代打虎英雄武松喝的“三碗不过岗”,其实不是低度浊酒,而是酒精含量已达二三十度的蒸馏酒。乖乖不得了,一个人能喝下十八大碗,不但酒量很好,肚量也很惊人!
此外,《礼记》所载,大抵是战国至秦汉年间有关政治、社会、礼制、道德、哲学、历史、祭祀、历法、文艺等各种内容的杂编,当时的“酎”,应该还不太可能是“Double-distilled Wine”——因为出土的文物已经证实:中国粮食酒的蒸馏技术,最早也只可能出现在东汉。
话说回头,因为蒸馏酒的一道重要工序是“滴露”,所以烧酎在明清也叫“酒露”、元代叫“汗酒”,两种叫法相映成趣。元代的一些文献如忽思慧《饮膳正要》《居家必用事类全集》、朱德润《轧赖机酒赋》等,还把这类“南番烧酒”叫“阿剌吉(奇)、阿里乞、轧赖机、哈剌基”,显然是把本土烧酒和舶来品“Arrack”等同起来。从语源上讲,“Arrack”本义为“汗”,引申为“树汁”,后又指用植物的液汁自然发酵的酒或把发酵酒进一步蒸馏而成的烈酒。再后来,“Arrack”就专指斯里兰卡、印度、印尼、马来西亚和菲律宾等东南亚、南亚国家的椰花树汁酒了。再次强调:因为我从不独酌,所以下回见面,我们约好一起品味我带学生去斯里兰卡斟茶酌酒礼佛时买回来的椰花酒吧!
笔心
可惜我没能像李白那般懂得浅斟孤独,享受深酌寂寞,更加无法邀月同舞,揽月共醉。——木子
